jinglejingle

【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10

看到有很多gn猜,解释一下。

分开的事是误会hh,我搞不来真渣。

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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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水横街小区18幢往下走那间地下室,很多年少有人光顾了。

 

吊顶的灯曾经他们用的白光,如今在那之后不断转手迭代,再后来长时间闲置,大抵灯也坏了几次,被陶醉用旧抽屉里随手储备的黄光灯抵上,那地方后来挪出不少地方来放东西,时间久了作成个杂物间,除了陶醉偶尔来这里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砸在落灰的软垫上,再没有其他人有兴趣在这儿多呆几分钟。

 

墙上常能见剥落的墙漆,裂开的痕迹在昏暗的黄光下展露出暗色的边角,接近地面的部分满是灰黑色的刮擦痕迹,稍动一下,光下纷散的飞尘就肉眼可辨。

 

陶桃被人收在怀里,然后压到墙上去吻。

 

对方有双像是拿了刀的手,细白却有力,前臂到指尖像把烙红的扣锁,陶桃仿佛能感到那臂上生出的骨嵌进她的腰——他太用力了,像是在用钝刀镌刻原石,令人尝出一种愚勇般的痛来。

 

真是奇怪,她曾经见他,也常想时间待他格外宽厚,身形眉眼与十余年前变化无几,但人却又有千分万分的不同,成熟、积淀、城府,时间馈赠礼物,用经历将他雕琢出一番最善于在这世上生存的模样。

 

可那都像是与她眼前这人无关。

 

——这人有着轻微地,如血液奔涌般的颤抖着,执拗得像个一腔孤勇的少年人。

 

陶桃双臂曲起,抵在对方肩胛,手腕的饰物似乎勾住对方衣领,拉扯着,死死得缠在一起,勒她手腕上勒出红痕,她去扯那处,而后拇指关节擦着对方的脖颈喉结,那肌肤相触的地方似乎浮出一片滚烫的薄汗来。

 

她脑后也被人扣着,五指张开,织在她的长发里隔断她的后脑和墙体,指尖环到她的耳朵,抵在一起的唇齿逼她枕上他的手——除却这点温柔外,别的全是入侵、是同归于尽的杀伐。

 

她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又或是不过感到一种濒死的痛快,对方的鼻息落在她唇间,再被她带进身体里,那烫几乎灼伤她的胸腔,令她感到不可抵御地冲撞和撕扯。

 

刚彻头彻尾地心绪跌宕,她鼻腔还泛着磨人的酸,这酸蔓延到眼眶——陶桃有着一瞬间的,或许比一瞬间更长的思维停滞,她做这一行多年几乎养成了条件反射般的应变机制也很难在此时给予任何反馈。

 

他们拥抱、接吻,仿佛时光回溯,她眼前的天地是她第一次来到这处。

 

——她的幼弟还在里间,而她全然忘却这些,只知道痛得要命,那时汹涌的爱意像是能破开她的胸腔生长出来,而她在那情爱里不能自拔,眉目唇齿都被泪水浸润发软,想将一颗心都剥成一株玫瑰,由吻渡到她年轻的爱人唇间——

 

像是种狂颠的献礼。

 

而如今他这样吻她,他们在同一处呼吸交叠,如年轻时那样由吻刻入骨血,像每对少年爱侣,人间事都不入眼,抵死缠绵,身形都相嵌。

 

她不去想过对方这双好看薄唇十余年间怕吻过多少人,有多少你情我愿的肌肤相贴,这针锋相对的经年累月,又有多少次兵戎相见,连刀尖都抵上双方要害,恨不能双双死个痛快,那些琐碎积怨和她自己从难甘愿承认的、荆棘刺木般的意难平也全能视而不见。

 

真是好。

 

陶桃无可救药的意识到,她渴望的——无比、迫切、全无自尊的渴望——简亓这人是、并将

永远是她痛极的心尖血。

 

她那样痛苦过,于是像是在那一刻获得了诀别般的放纵欢愉。

 

她有再多不过的理由能够说服自己,而那之后又能像个落拓可鄙的成年人那样,苟且地选择不要求结果——她早就不保有十年前的堂吉诃德式的固执愚蠢,她学会情爱应该量化看待,见识过红男绿女的真假痴缠。

 

那不是很好吗?

 

 

 

 

不行的。

 

不行的。

 

陶桃全身仿佛血液凝固,睫毛震颤,喉咙喑哑,泛出些血腥气,她一支细颈也紧绷成一根弦,像是嗡响着,脆弱的如同强弩之末,随时都会断裂。

 

她这样摇摇欲坠,一颗心却沉到谷底,在空荡场地发出不衰的重重回响。

 

她能将自己的时间、婚姻、或者更多当做筹码与人交换——这是这世上做事的规则,她十余年来学会的东西太多,早就不是过去那个苦等在原地的女孩,这并非真正经历前在心中对物欲法则的不实构想,而是跟这眼前荒唐颠倒的世界妥协。

 

你在这个年纪,你知道世界烂透了,自己也烂透了,你像是从中心朽烂的苹果,你知道道德善恶不过是维系阶级稳定的谎话,你知道爱是荷尔蒙的生理冲动,你知道青春旧情是自我感动的滤镜,你明白即使是过去这爱大概也不过像萤虫爱火,被时光环境驱动本无什么浪漫动人可言,它远没那么值得她耿耿于怀。

 

可她没办法做到。

 

她没办法,没办法就这样浑浑噩噩,陷于这种酒后故地重游,心绪起伏后的情热,放任自己做个她应该做的现实人,只对一时需求负责。

 

真他妈可笑,陶桃想。

 

她不愿重蹈覆辙、她对对方毫无信任、他们通年积怨个性不合,本就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死敌、她不愿令这本就够荒诞俗套的关系变得更难经营处理——她明白这些坚持的缘由全都是放屁。

 

她还爱的。

 

她挣开对方的手,用了气力,胸膛起伏,然后在那一瞬间陷入一种她在预料中的寒意——她痛恨她这时无可抵御的敏锐,他们躯体相接她无法可解,她无法忽略地感受到对方的颤抖。

 

在她挣开的那一刻,这颤抖令她生出一种难言的错觉——

 

她眼前这个人,缓慢地,一点一点,将拥抱她的双手放开,像撕裂腐蚀在一起皮囊——这令她都察觉出实感的疼痛——然后双手垂在她两边,眼睑微颤,像是种幼年期很长的兽类,展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易碎。

 

陶桃想起那个她的幻梦里,曾经在桌对面向她告白的年轻男孩,拉住她手时移开的眼神。

 

那是她最疼,最疼的部分了。

 

 

 

 

陶桃黑色礼裙蹭上灰白墙灰,她背过身去,用力闭了闭眼睛。

 

她脊背劲直,人又瘦的要命,低头时后颈处能隐约现出脊柱的骨节,优美又嶙峋,像下一刻就能在肩胛生出两翼。

 

她伸手像是去擦蹭上的墙灰,手还发颤,像是不太受控——

 

她知道这个待拆的地下室绝不是她的桃花源,一时情起也好,触景生情也罢,现实世界有自己运转的法则。

 

他们依旧是生意场上的对手,公司里最不对盘的两人,互相厌恶芥蒂甚至痛恨,各自部门的人都很少交流,他的艺人刚抢了她对接已久的角色,她也从他那处谋了一个综艺资源。

 

他刚结交的新欢甜蜜可人。

 

她也不过月余便将步入婚姻。

 

陶桃的指甲钩过礼裙,她想她甚至没那么在意从前的积怨了——甚至也很难谈得上恨,情爱事中只有欢愉是真的,分开时的事或许是误会或许不是,年少时的选择罢了——他们共事十年从来没人主动提起又或是解开介怀,在意这些并非在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选择。

 

成熟是个伪命题,究其本质大约是能带着不平活着,可她就算不加以践行也只能落个比如今更荒唐的下场。

 

刚才的吻到此为止了。

 

她知道,这道理她的旧情人比她清楚百倍。

 

在十年前,对方用了非常温柔方式教她,她也学得足够努力。

 

——就算她吻得落泪。

 

甘愿立刻死去。

 

 

 

 

陶桃恐怕自己此时妆面不整,裙上有灰与褶皱,长发也四散凌乱。

 

但她打算离开了。

 

我们的生活中有大多数事是没法归纳出个清晰条理的,他们做死敌,在旧地落泪接吻,她的所有动摇,全不过冗长繁杂的生活中一次意料外的世俗。

 

片刻的湿软心酸是人生无用的点缀,这幽怨痴缠再动人也不过烂俗芭乐。

 

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简亓是这世上所有人情游戏的天生赢家,他生来就有这天赋,赢便赢在绝无半点虚情假意,所有心尖战栗、所有执拗眼神都是真的。

 

收放自如、张弛有度。

 

与她不同。

 

她在这路上稚拙愚笨,天赋全无,不过战战兢兢,邯郸学步,至始至终也只能咬着牙挺直背脊,死都不去认一个输字。

 

原该是如此的,陶桃想。

 

但这疯癫世界像是硬要为她开个刻薄玩笑。

 

 

 

 

“和我在一起吧。”

 

简亓的声音清清淡淡地从背后传来,像在她胸腔处开个透风空洞。

 

他音色不沉,陶桃很早之前很爱听他说话,有种难寻的舒朗坦然,后来再很难听到,那舒朗坦然作成了种恰如其分,在与她那些唇枪舌剑的交锋中也有绵里藏针的时候,但并不多——因他们来往很少,谈话便更不多。

 

可他如今像是回到过去,又像是突然甘愿剥开光阴岁月为他覆上的软壳,那唇舌间留出的词句像不可思议得翻出柔软得致命要害,缓慢地、孤注一掷地抵住短兵相接的部分。

 

陶桃产生一种世界颠倒的谬误感,她感到一种惶惑,甚至于是恐慌,她指尖僵直,回过身来,这处安静得能听闻彼此的喘息,她却觉得那话并不真切。

 

她很难——很难将那当成一个切实的、存在的桥段,直到简亓去看她的眼,他脸上流露出一点倦怠,唇边还有着浅淡的,柔软的妥协。

 

他像是料到陶桃的怔然,并不意外地又说了一次。

 

“和我在一起吧,陶桃。”

 

他大概从原先要陪杨恬去那酒会,穿了衬衫西裤,衣服剪裁合身,显得身形修长,这身与他第一次带她来这里那身很像,他都从一场宴会离开,矜贵得像个出逃的浪漫王子。

 

沧海桑田,他怎可一点都不变。

 

陶桃见他嘴型张阖,流露出一刻的怔忪,她如同被猛然捏紧了心脏,胸腔里的酸涩经过喉管漫成舌尖的一道彻头彻尾的苦。

 

她不能、她不知如何反应,只知道立起尖刺,皱着眉看他——但她又如同陷入一种惧意,并不能真的去看他的脸——

 

“——你疯了?”

 

她看见简亓垂下眼睑,没去看她——既不显得癫狂,又不显得哀苦,他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倦意,像个被择去外壳的软体动物,显得安静又缄默。

 

他兀自笑了笑,像是自嘲,然后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响声。

 

“嗯。”

 

陶桃语气有着难掩地颤抖,她不明白——她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明白她眼前这人,她惶然又疑惑,甚至于生出一些无由恨意。

 

“我要结婚了。”她喉咙堵塞,像是话都说不真切。

 

“我知道。”他垂着眼睑,似乎笑了一下,很难察觉出他咽下什么苦痛。

 

“我不是单身了。”陶桃提高声调又再说了一次,上排齿刮过下唇,隐隐约约地发着麻。

 

“我知道。”

 

简亓像是平静下来,他说着这些,像说着什么平常事。

 

“你……”陶桃不能控制地提高声调,她想问她眼前这人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又或是烂醉如泥神志不清,或是再有什么别他原因。

 

她耳边嗡响,如饮烈酒烧到脏器。

 

可她很难说出口,仿佛被钳住口舌,躯壳发僵。

 

“你赢了。”

 

简亓敛起笑,表情认真,眉峰的角度也显得柔顺,眼神静谧又单纯,像是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楚,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赢了。”

 

他垂下头颅,露出一节后颈,像是有种隐秘的哀愁,又仿佛卸下甲胄,展露一种臣服与献祭。

 

“陶桃,你总是怕输。”

 

简亓从身上摸出一支烟来,动作生疏,费了些力气才给自己点上,放到嘴里尝了一口,却像是被呛到,克制地咳了两声。

 

陶桃知道他从不抽烟,他抱有极度自律克制的生活习惯,那源于他对自己生活有着足够的自信——他不必用成人世界的糖果获得片刻麻痹,他身上这支,或许是给共事客人所留,或是被不知情的他人赠与。

 

这是陶桃第一次见他抽烟。

 

简亓似乎并不很能适应这烟雾和气味,却并未放弃,反而继续全无闪避地尝着这气味,很艰难的强迫自己适应似的。

 

“我那时候小,总以为自己无坚不摧,没什么可怕,后来明白不过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横竖是个赢家,没输过罢了。”

 

简亓又咳了一下,他一双眼似乎被烟雾熏得泛起点红来,然后又笑。

 

“你无需放弃什么,不必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想要以情侣自居我自然高兴,不想要也无妨,你也无需告诉我,你刚才的眼泪是情爱还是感怀。”他克制得像一株树,又少见的从光风霁月的脸上看出一些落拓与岑寂。

 

他说着这些,仿佛对这言辞间的荒谬妄诞再清楚不过,连自己也不从中抱有什么希冀似的——

 

却还是要说。

 

“如果你不想,”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额间又落下来一道发。

 

“你也不需爱我。”

 

他声音很低,似乎淹没唇齿之间,烟雾令他的形色有些不真切,影影绰绰地,仿佛很低很低。

 

又等了一阵,他抬头去看陶桃,眉眼温柔,陶桃如同从他身上见到十年前的爱人,清凌凌一支竹一湖水,面前是康庄坦途,承全天下的光明美好——

 

但又像是全然不同。

 

“陶桃。”

 

他笑了笑,像是有一些释然和洒脱的,将指缝中的烟放到一边去。

 

嗓音终于透出一些可寻的喑哑。

 

“我旧情未了。”

 

 

tbc.

【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08-09

好久不见~

说写完掉落全文不好意思食言啦,这不是完结篇,这文还有一些内容。

最近得空,后面的大纲定好了,这狗血爱情故事最近会找时间慢慢写完的hh

这号不常上,因为挺不好意思的看到有gn等会觉得很抱歉(抱头蹲下

想说的有很多,想了想还是不多说了。

抱歉发刀,不过触底反弹了,之后会好好甜回来,重逢快乐w

加个格式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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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约两三年前,陶桃带过一个年轻演员。

 

小男孩儿,二十岁稍微出点头,长相是这两年流行的类型,一张看起来清清白白的脸,很适合出现在各种那时才刚刚冒头的青春片里。

 

后来大家都想开了,将偶像剧的芯子塞进青春片的壳子里,津津有味的品尝起换汤不换药的甜梦,都能放过自己了。

 

可最初还不是那样的。

 

那时她跟着那男孩儿跑片场——一部有点过头的青春片——剧本走到结尾的部分,男孩儿在好多年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明亮炫目的阳光穿透他的眼睛,多年前校园里女主角从背后抱着他的腰时的嬉笑声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他耳边,而后他放下他用来遮挡阳光的手,眼前只见他自己在黑夜中面无表情的暗影。

 

那一段情潮跌宕,尽情恣意地渲染着失落与憾意,却因为镜头隐喻过于直白,呈现出一种廉价的惨烈。

 

那本子里还有一句陶桃很不喜欢的旁白——人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越有所感越厌恶其中的低级与不堪——

 

“年少时的爱恋,哪结得出什么甜美果实。”

 

这话她这些年来来回往复的见了不知多少遍,连它最后那丝毫无遮掩的哀怨也都榨干耗尽,变得一点动人之处也无了。

 

 

 

 

陶桃大四那年简亓研三。

 

正逢毕业季,她实习的公司换了几家,最终在她所能挑选的范围内挑了她所能触及的最优选择。

 

她在短短一年内精通考虑、盘算和优化,给自己的人生规划了一条并不容易但也并非毫无可能的道路,去求得她从前无暇顾及的稳定、体面、上升空间。

 

简亓——她的男朋友——是这一切的源头。

 

在他们分开一些年以后,那些复杂的,来自各种原因的伤痛并不再反复出现在她日常生活中的时候,她开始能够简单的展现自己的抵触与拒绝——那对她来说不得不能说是一件好事——

即使在那时,她也从不否认这点。

 

哪怕她再想起那时的出发点,是她最不堪回首的部分,但如果有正确的话,这结果一定是她自觉并不怎么样的人生中,最接近正确的一件事了。

 

到了大四时,课业上基本已经没有什么再需要太花心思的地方,同系的男男女女各自找着各自的出路,同寝的女孩儿有要读研的正冲刺备考,有考了教师证的已经搬出去和男友在外共同租房住,也有同她一样开始实习的。

 

她很忙,就像她一贯习惯得那样忙,而研三的简亓则更甚。

 

曾有个冬日的晚上,简亓与她约了去学校后街的馄饨店吃夜宵,她下了班后打了车,匆匆忙忙地赶到店里。

 

——那种有着晃晃悠悠的黄色吊灯的铺子,店内撑死不过几方,可老板手艺还行,黄澄澄明亮亮的汤底浇在颗颗饱满剔透的馄饨上,在上面搁上一把莹绿色的葱花,碗面向上蒸腾着人脸都看大不清的热气。

 

陶桃熟练地叫了两碗馄饨,找准一个位置坐下——这么个店难免漏风,他们试了后多次后终于找到了绝佳的位置,一个冬日北风的盲点,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无聊又甜蜜的乐趣。

 

简亓还没来。

 

陶桃一边将冻得发红的手放在嘴前哈气,一边想着先将工作和计划全从脑海中清空出去,她得给自己留一点偷闲的时光。

 

她已经在进步了,她想。

 

那时他们就是这样持续了有一段时间,约九点,她十点到,简亓有时早些,有时甚至比她更晚,总之晚了,还要告知对方一句,借机忙里偷闲,乐此不疲地多问两个毫无意义又傻不拉几的问题。

 

其实不是很好笑吗,明明是可以约在双方都能大约估算准确的时间,可他们谁都没有开口约过更晚,仿佛永远都在侥幸能够更早相见。

 

陶桃大约等了二十几分钟,那期间对方的短信总是有规律的几分钟一条。

 

“老章快放人了。”

 

“研一的已经走了两个了。”

 

“老章在收拾包了。”

 

“怎么又回来了。”

 

“耶,老章走了。”

 

“马上到。”

 

他急迫又可爱,像个周五等着下课,几秒就看一下钟的小男孩。

 

陶桃喜欢看他的这些短信,她喜欢这里的每一个字,喜欢到她这样的人都在此时坦诚起来,每当她有万分宝贵的闲暇,她就会翻着这些把每一天的都逐字逐句看一遍。

 

“陶桃!”

 

这喊声钻进陶桃的耳朵,她抬起头来,看着对方从浓郁湿寒的夜色里走进温暖昏黄的馄饨店里向她挥手,他进门后旁边是还在下馄饨的师傅,揭开了米宽的木锅盖,一大捧热气迫不及待得缠绕上他的匆匆的步伐。

 

而简亓戴着未摘的帽子手套——这人看起来像能把岁寒四君子都做一遍那样傲骨挺拔,实际却颇为畏寒,冬日里总要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显露出一点难得的,不可思议的可爱之处。

 

简亓拉开椅子坐下,他摘掉帽子和手套,却没摘围巾,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被帽子压乱的头发,皱了皱冻得发红的鼻尖,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感叹。

 

“哇……还是那么香。”

 

他将头发抓回工整好看的状态的意图似乎破灭了,只能任由那些翘起来的部分自由生长,然后眼睛亮亮地和陶桃说起今天一天的见闻。

 

老章那儿又来了几个新的学弟,他们做学长的很无聊地捉弄了他们一下,不出所料的成功了——他说到这事时难得展现出孩子气的得意——某个助教和女友第六次分手了,全实验室都在赌他们多久复合,而他前五次有三次是猜的最接近的那个人……

 

他眼睛发亮,生机勃勃,曾经全城人均500+都快尝遍的食客细白的手捧着带着油花的碗边,吞下一颗馄饨也能眯起眼睛,露出上升到幸福这个层次的表情。

 

陶桃也会说些工作上的事,简亓总会问她——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但他像是依旧能保持着最初的热情与耐心。

 

陶桃没那天分能像对方那样将日常琐事说的趣味十足,她做实习生的工作内容虽然不至于十分枯燥,但总是重复杂事依旧颇为乏味。

 

大概是她自己难以发现这其中的乐趣——她缺乏这方面的天赋——这是她说着这些时总是自觉冗杂又缺乏惊喜,简亓却总是撑着下巴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侧耳倾听,仿佛听她说话本身就已经是某种乐趣。

 

陶桃说起自己从公司回来,她办公地址离学校有些远,横跨大半个市区,转一班公交两趟地铁,又说起下班的时间,然后想了想自觉有些羞赧——她很少和简亓说起——

 

她有时迫不及待来见他,常常打车回来。

 

这像是她作为年轻女孩儿面对情人的一个秘密,她很难成为那种将这种事拿出来向对方讨得一些宠爱的类型,却又以秘不可宣的方式从中获取一些珍贵的快乐。

 

简亓笑了一下,以那种有点懒散的,温柔的方式。

 

陶桃顿了顿,眨眨眼睛心跳有些加速。

 

她不知道对方是否意识到了这点,或者没有——她不擅长猜度,而对方则相反——

 

然后她听见简亓问她。

 

“你要不要住我家?”

 

她才想起来他家似乎就在她公司不远的地方。

 

他舔了舔嘴唇,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又吐出两个字来。

 

“同居。”

 

他说完看了陶桃一会儿,大约有那么几秒。

 

真奇怪,陶桃手指发麻、耳膜鼓噪起来,她想,她那时还总会——并看来可能永远会——处在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里,她当时并不完全明白这种情绪,也很难将其简单的归于自卑或者别的什么浅层的原因,可她愈爱,这种易碎品般的情绪就愈浓烈。

 

而她一边陷入一种将她包围的幸福感中,一边如过虹桥,每一步都战战兢兢,不能退,却也难进。

 

而这种情绪突然涌现出来——她在理智上知道她没必要去在意那些无谓的自尊之类的东西,但那与暑假里旅行般的短居不同,她害怕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她将永远的,永远的丧失和他对等的机会——

 

她一直在倾尽全力成就的,她在乎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否真的有什么意义。

 

可她会无可救药地开始依赖他,傍他而生——陶桃知道那大概是她所能想到的世上最容易的事了,就像她爱上他那样——直至变得面目可憎,连这爱意都无法确信其中的有多少别他成分。

 

她一想到这些,就难以遏制地遍体生寒。

 

那是年轻的、可悲的理想主义者,不顾一切的天真。

 

陶桃陷于自身的沉默中饱受煎熬,一时间竟什么也说不出。

 

而简亓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如沉沉静谧的海洋,裹挟着她的进退维谷——

 

然后皱了下鼻子,轻而易举地说起来别的趣闻,仿佛像是自己也觉得之前的话问得很突然,又在方式或者句式什么上显得不怎么自然,自己先笑了笑,然后不再纠缠。

 

他总是——他总是轻而易举,却又善解人意。

 

 

 

 

很难具体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四后来的那几个月,陶桃和简亓见面的次数被压缩得越来越少。

 

一次她接到简亓的电话,对方饱含歉意的告诉她晚上可能要留实验室出几组对比数据,原定的约会——其实都说不上是约会,只是在附近见上一面罢了——也可能无法如约进行。

 

她在放下手机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上一面了。

 

过去往往是她忙得脚不沾地、鲜有空闲,对方一直以来都颇为照顾她的需求。如今对方也在开始有许多课业上的或是事业上的事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她歉疚于无法成为能够放下一切支持对方的合格情人,而这种歉疚下又暗暗生出一种难以启齿的惶惑来,这两种情绪拧成了一股细且坚韧的绳索,在日复一日中若隐若现地缠上了她艰难地挺直了的脖颈。

 

那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从最开始,这种不安就如同潜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捕猎者,而她必将难以逃脱地陷入这场永久的,必然的抗争。

 

那天晚上陶桃站在医学院实验楼的下面,抬头看了很久五楼透过玻璃窗照射出来的灯光,那一扇在深夜的校园里亮得很抓眼,这种抓眼让并不算高的楼层产生了一种视觉上的,遥远的压迫与距离感,几乎令陶桃陷入一种恍惚里。

 

很久——大概是多久她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印象了——之后,她将围巾裹紧,慢慢向宿舍走去。

 

她从头到尾,哪怕是很久之后,都从来没告诉过对方。

 

她那时想上去看他一眼的。

 

——比任何时候都想。

 

 

 

 

大四那年的四月——一个春天。

 

大概是春天。

 

受益于当年的邦交关系,那一年他们学院与澳洲最知名的音乐学院启动了一项合作计划。他们院里有两个全额奖学金的保送名额。

 

辅导员电话打到陶桃那儿的时候,她正在实习的公司跟着经理人跑场子——那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商演策划,她跟的那位前辈正在找她帮忙调试收音,整个场地的人都显得万分匆忙紧迫,她脱不开身就将电话按了,然后回了条短信过去道了个歉。

 

过了一会儿陶桃感到手机又震,但她直到所有准备工作都结束,她才有了去看这条消息的时间。

 

那时他们筹备了一个多月的演出刚刚开始,暖场主持刚下去,五光十色的舞台灯一瞬间打开,旁边音箱发出的声响亟不可待地冲撞进陶桃的耳膜,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看到了那条辅导员发来的短信。

 

“陶桃,与澳音那边的合作计划我们出两个全额保送生,院里想把这个机会给你,你有意向吗?”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陶桃从未把她当时的心情与他人分享过,甚至连陶醉都没有。

 

她很难将对这个经历作出一些赘述,去帮助所有后来进入她人生的人们去对这些感同身受——她后来几乎再也没有任何软弱的部分,也更无需借此博得一些同情与怜意。

 

可那时她不过区区二十出头而已,还远难如后来那样无坚不摧,不给任何希冀以可乘之机。

 

她也无数次、反复地在深夜痛哭过——源自于她那仅存的一丝质问命运不公的气力,全化成死不发声的苦痛压抑地,缓慢地渗进了枕头里。

 

——她决不能让陶醉听见,也不能任何别人察觉分毫。

 

陶桃从未让“枷锁”、“牢笼”这类的词参与过有关事故最初那段人生的形容,甚至是遇见简亓之前的日子,那对她来说象征着一种败绩,一种示弱。

 

可她真的想过逃。

 

她在最艰难的时候找过二次借贷,走投无路到那个地步——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也明白那是个她可能永远都难以脱身的深潭泥沼,那是一个她可以一眼望尽的,永无解脱数十年漫漫人生。

 

可那怎么办呢。

 

她一个人跑去和对方在破旧的厂房约见面,——她第一次去那样的场合,她的衬衫和牛仔裤洗到掉色,她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最后对方没有出现——或许那本就是个无聊的骗局,或许那是命运施舍给她毫厘的怜悯——

 

二十岁的陶桃一个人在空旷颇旧的厂房,像是突然失去了某个脏器那样,缓慢地,安静的蹲下来。

 

那是唯一一次。

 

很久之后,她的哭声才如同玉碎瓦裂,淋漓尽致地,毫无保留地撞击在这个空无一人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地方。

 

她曾比任何人都更想逃,又连梦都不敢做。

 

而那条措辞实在算不上多热烈的信息,是她三年来离做梦最近的一次了。

 

 

 

 

陶醉初三那年个子窜得很快,几乎陶桃每次见他都觉得比从前高上一点,整个人因为抽条而显得瘦的吓人。

 

等他高一的时候,已经比陶桃高出很不少了。

 

陶醉年前考进了市重点,他平日里看着散漫,成绩却从没让陶桃操过心。毕业择校的时候,陶桃希望他能进省内最好的艺高,陶醉却没答应,自作主张地报了常规高中。

 

陶醉说起这事来总嬉皮笑脸没个正行儿,向陶桃自吹自擂。

 

“读普高不才显得我天纵英才吗,这叫锦上添花。”他笑着向陶桃挤挤眼睛,“读艺高就是雪中送炭了,多没劲儿呐。”

 

梦想是有梦想,可吃饭是吃饭,哪儿能一点后路都不给陶桃留呢。

 

她知道陶醉永远都不会将这话说出口。

 

陶桃看着十五岁的陶醉,喉头愈紧。

 

然后她打他那顶着乱七八糟头发的脑袋一下,无关痛痒地骂了他一句。

 

这是他们三年来最心照不宣的默契。

 

陶桃收到短信的那个晚上,陶醉如一道飓风闯入陶桃的房间。

 

陶桃看着陶醉把打印出来的材料狠狠地摔在桌子上,他大声骂了一句、两句,或者许多句脏话——他很少采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情绪,可比她更甚的狂喜这样毫无后顾之忧地通过他的举动展露出来。

 

他常年漫不经心的脸上带着一种陶桃都很少见过的欣喜若狂,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

 

“走吧,”他像个少女泉边的浪漫艺术家,说着抱着陶桃的腰转了起来,在陶桃的惊呼中一边笑着一边大叫。

 

“走吧——走吧——飞吧——”

 

然后将人放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脸对她说着——他的变声期仿佛特别长,而嗓音较一年前更低沉一些,透着丝丝缕缕的哽咽和温柔——。

 

“飞吧,陶桃。”

 

即使早有准备,可陶桃依旧在那一刻无可抵御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

 

她的胸口仿佛塞满了湿透的棉花,重的跟铅块所差无几。

 

“我不打算去。”

 

她尽量让声音听不出颤抖。

 

 

 

 

第九章

 

我们年轻时大多会为情爱作出一些傻事。

 

在几年后,陶醉在某一个契机之下又问过一次。

 

——她当时为什么非要留下,或者那并不是一种二选一,她不必非要这样做出无人知晓的牺牲。

 

陶桃没有马上回答他,也没有刻意回避过去。

 

她想了想,将烟放在嘴里抽了一口,再掐在烟灰缸里。

 

之后不负责任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自我感动,大概。”

 

这个结论实在说不上是光阴或者经历给予陶桃的馈赠,她年轻时或许就明白这个道理,也对自己有过这样的解读和剖析,可那无法影响她的选择。

 

二十二岁的陶桃其实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没有任何差别,她死抓着不放的东西没能让她成为特殊的那一个——她们一样被情爱冲昏头脑,活成个狂热信徒。

 

她就这样拿着那时她第一注,也是唯一一注砝码上了赌桌,义无反顾地压了爱情。

 

简亓给了自己太多东西,而这甚至都完全称不上回馈,她只是终于,终于有了一个去经营这段感情的资本,为这段关系付出。

 

——她迫不及待地献祭,因此尝到甘美和快乐。

 

她那时真的以为,她的选择会让她离她的爱人更近一步。

 

 

 

 

 

墨菲定律是一个后来陶桃曾在各类影视作品中常被提出做桥段的物理学范畴的理论,因为常见,它渐渐变得不及陶桃第一次在简亓嘴里听到它时来的有趣。

 

狭义上,它是指一件事既然有发生的概率,无论概率多小,这件事最终都一定会发生。

 

通常是坏事。

 

陶桃在院办里和院方了结了保送机会的事,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她感到步伐难得的轻盈起来。从头到尾,她也全做不到毫无半点犹豫,可最终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在整个大四这一年听足了毕业分手季的故事,毕业、并不再在同一个环境里生活并非最直接的原因,但之后面临着琐碎诸事的消磨。

 

——她全然投入这段她与简亓的恋情,并将简亓视之为自己晦暗人生中最熠熠发光的一个部分,她不愿意给这段对她来说过于不易且宝贵的关系添加任何一个不稳定的前提。

 

那是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的年轻女孩儿所能拿出的最大的勇气了。

 

你看,她像日剧中告白前一刻川流不息的东京街头全力奔跑的女主角。

 

迫不及待,彻头彻尾地入戏。

 

可惜,没能有与之相当的幸运。

 

 

 

 

姜予一直以为陶桃第一次见她是在后来她主动去找对方的时候。

 

其实不是。

 

陶桃第一次见姜予就在那个她放弃远赴澳洲进修的下午,她带着那几个月来最好的心情去赴与简亓的约。

 

对方像往常那样高职她上午有难以推脱的繁忙课业,但所幸下午是难得的空闲。而却因为上午的事结束的早,而她又难得愿意放纵自己一回,在那天调休里走走逛逛,最后提前了两个小时到他们经常约见的咖啡厅。

 

这件事在陶桃看来还有个显得荒诞到十分可笑的细节——

 

那天她买了一双鞋。

 

那时候说出来可能没人信,陶桃上一次买鞋是在两年前。

 

事实上,那几年她连衣服都没买过几件,最艰难时,幸运是她身形早就稳定,而不幸是陶醉年年蹿高,每个季度仅讲究合身就是一笔又一笔的开支。

 

陶桃所有的鞋加起来,仅为三双板鞋与一双冬靴。

 

她在二十一二岁、大多女孩儿开始逐渐讲究起来的年纪,从未穿过一天单鞋或是高跟。

 

陶桃自己从前倒并不曾太在意过这事——并非她要时时刻刻要端出一副无坚不摧的嘴脸来,而是到了那个地步,其实遭遇的其他困境更能使人永远焦头烂额,要从穿着打扮中琢磨出一丝酸楚来,还需给自己费心伤神得自怜时间。

 

可就在那一天——

 

或许是她想起简亓来,在那段濒临毕业的死线靠近之前,他们还像任何一对令人讨厌的校园情侣那样恨不得长在一起,而简亓也有悖于她最初对这人的预想——她本以为以对方的家教,大概很讲究一些隐晦的,含蓄的表达——

 

而事实上,简亓从不吝于赞美或是情话。

 

甚至在难以克制的情动时,对方常亲吻她全身的各个部位,并混合着有些不稳的鼻息,用更甚于缠绵缱绻的,接近鼻音的气声反复喊着她的名字,并不断地,甚至令她感到有些羞耻地,强调着她对他的吸引力。

 

“你好美啊,”他偶尔露出一种餍足般地,沉溺地笑来,“你真美,陶桃。”

 

要说陶桃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外貌上有一些值得被留意的地方,那绝无可能,但美貌在她身上大多时候都属无用之物——何况她姿容冷艳得带着天然的隔绝感甚至于一丝刻薄,很少能给她带来什么便利之处。

 

所以她从来就很少讲究通过外物去放大这份在她看来于她并无甚益的天赋。

 

可在恋爱时大概又有所不同。

 

那天下午她在学校附近的快销品牌买了她两年来第一双细跟单鞋——有一点尖的鞋头,黑色的抛光亮面,正红色的鞋底,有着属于传统细跟的优美曲线,但看起来便很难穿的合脚,硬要说的话,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什么更多的优点了,可她就那样突然燃起了买下它的冲动。

 

陶桃走进店里,付了钱,穿着它走了出来。

 

就像她想的那样,真的一点也不舒服,甚至走路都变得别扭起来。

 

可就像那些早就已经不流行了的,俗不可耐的芭乐故事里说的那样——

 

恋爱中的女孩儿总要迫不及待地,向她深爱的人展示自己的每个细微不同。

 

 

 

 

陶桃就是那样第一次见到姜予。

 

那时的陶桃还缺乏能通过衣物款式辨别品牌的能力,只知道她极会穿,也非那种用力过猛的讲究,只显得得体,恰当,又漂亮。

 

然后对方像是注意到窗外的某个细节,或许是飞鸟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侧着身让陶桃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张被爱意浇灌长大,善于与世界和解,矜贵、光明、天真的脸。

 

她坐在简亓的对面,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那样笑着摇头,然后将自己盘子里西兰花放到简亓的面前,动作熟稔又亲昵。

 

后来很久——久到她甚至都不记得那具体是什么时候——她依旧记得那个下午,她在玻璃免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她身体僵直,面无表情——

 

展现出一种,她自己似乎已经遗忘了很久的木讷来。

 

她说不上具体的愤怒、疑惑或者难过——那远不至于让她在此刻做作出一副撕心裂肺的可怜模样,她合该有所怀疑——就像全天下的女友,此时坦荡地跑去质问或是事后当面审一回,那都是情侣间的做事方式。

 

可她没有。

 

她喉舌喑哑,困于维谷,仿佛是老天的旨意,要她动也不动,去欣赏姜予的生机与美丽。

 

陶桃曾在那些过去——那些每个简亓交往的瞬间,承对方的情与欢时,她都常产生一种令她绝难启齿的幻想,那是她最,最不堪的部分——

 

她家庭美满,从来被很多人爱,身边有许多朋友,柔软而饱满地与人生交好,坦诚地去接受和付出每一份情感,她是与简亓一样的人,她在人群中大笑着挽着他的手臂,她抓着他的衣领逼他承诺永远只爱她一个,她在向他告白的女孩面前挑衅地主动与对方接吻。

 

姜予真美啊。

 

脸上像是有这样一道光。

 

而她像是裂开一道口子,又仿佛是缝合上了一道口子,很难说清,胸腔里翻出一种膨胀地酸痒,不容置喙地强迫着她产生一种荒诞的预感——

 

那一刻开始,很久之后她意识到,就在那一刻——

 

她终于开始从她镜花水月的虹桥上下坠。

 

 

 

 

陶桃那天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回了寝室,快销成衣品牌当附属卖的鞋子,鞋身硬得像一片利铁,死死箍住她的后跟和指骨。

 

鞋不合脚这事真的很怪,刚刚在镜子前刚穿上时那种不适总是很易于忍耐,可那忍耐似乎永远都比自己想得更短,穿在自己脚上的鞋很容易便能剥去身上一片薄皮,之后每一步都是再刮一次,永远刮不至有血水往下流,可比那痛的多——那是你要主动去承受的疼痛,每走一步,便刮来一层水。

 

可那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她在那天见简亓之前,将那双不合脚的红底单鞋放进了鞋柜里。

 

在陶桃往后的日子里,她买过很多双第一次见姜予时对方穿的那双CL——当然是不同的款式,事实上她那时并没有看出对方穿的是哪个款型的能力。

 

那天她没有问——那女孩儿是谁、为什么要瞒过自己与对方约见等等诸如此类——全做若无其事,像是第一次发觉自己也能突然这样擅长遮掩。

 

她像是最敏锐地动物,又像是最具天赋地流亡者,决绝地选择了不去触碰那些在她眼中熠熠生辉又摇摇欲坠香槟塔。

 

她早就窥见裂痕,那处有琼液缓慢溢出,倾覆的碎裂声反复在她脑海演绎——

 

但那半点意义也无。

 

 

 

 

那个下午陶桃还在清吧打一份零工,替老板找驻场的乐队和歌手,换场的时候把东西归拢,顺便把演出情况记个七七八八,以便下次谈价钱的时候也好有东西拿出来说。

 

就在她附身拿散落地一章乐谱时听见门口处有响动,伴随着的是细跟踩在地板上的碰撞,那更像是一种优雅体态所能呈现的脚步声,并不十分常见。

 

陶桃仿佛有种预感似的转过去看来人——

 

那是一张她远远见过一面而已的,温柔矜贵的脸。

 

“你就是陶桃吧?”

 

姜予很难看出年龄,但似乎比她要大上一些,笑时眉眼弯起来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是那种令女孩儿也很难讨厌的类型——知道自己所长,也明白自己值得,她承这世界的馈赠以培养了她对世界的信任,永远都能自在地亲切动人。

 

她们的谈话并不如何暗藏机锋,陶桃眼中,姜予做着三流言情剧中常见的事,却也绝不显得面目可憎,相反的,她很关照陶桃的生活,甚至于是自尊——

 

“你一定很难,我听简亓说起你的事,要是我绝撑不过来。”

 

姜予唇上还带着点礼节性的笑,眉却轻微的蹙起来眼里带着些怜意,她很克制,讲究着从来不用“你这样的女孩儿”之类的辞藻。

 

陶桃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应——像之后的来回往复中她也并不常开口一样,她总是做出不置可否的态度,看起来酷得要死。

 

可那不是真的——她远没有那么酷,也绝无半点无所畏惧的天赋,她不过是觉得着场景荒唐,这荒唐又像是带她颠倒,令她感到阵阵反胃般的不适。

 

“简阿姨在美国的研究院有一个脑科的前沿项目,对他来说——”姜予直接用了人称代词,显出一种熟稔来,而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即使是她也会有存疑的、举棋不定的时刻,但陶桃知道那并不是对内容本身的不确定,那是手起刀落前礼貌性的停顿。

 

“他家里也为他在洛杉矶买了房子,别的也都安排了。”

 

“我跟他的事——”姜予轻声说着,她将这一部分放到最后来说,“我们之间的事,反而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明白……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陶桃?”

 

陶桃在这片因为并无采光需求及时在下午也显得颇为昏暗的桌椅间,看着对面人时眼神带着点冷——姜予似乎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但即使如此依然得体优雅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她话不算多,说完垂下眼睑,又像是在犹豫,然后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了一本红色薄册,翻过有着她简亓一寸照的前页,直到最新的那一页——

 

“他大约很难向你开口。”

 

陶桃没去接。

 

她能看见上面的章戳,规规矩矩不深不浅。

 

——签证都办好了。

 

“我能理解他很难主动说,但总是要说的。”姜予流露出一种轻微地、驾轻就熟般的无奈来。

 

——那太游刃有余了,到了该令陶桃生出一种令她羞耻的恨的地步,可她尚且还没空去明辨这种恨意是否理所应当——

 

她觉得自己像是隐约听到一声响声,与重击、碎裂之类描述或有相似之处,头脑空落,一时还察觉不出什么疼痛与否来,只惶惶然意识到,她大约此时才从无尽的下坠中结束,轰然地,轰然地触到坚实的地面。

 

这大抵是一场寂静的,血肉横飞的惨烈事故,可最不堪的,陶桃想,最不堪的是她那时竟丝毫不觉得意外,或是愤怒,又或是被伤害,她像是踏入了早就为自己预留了的陷阱,又仿佛被证实了那些寝食难安。

 

她指甲深嵌掌心,却也觉不出什么痛来,但她该觉得痛的,不论是哪种意义上的痛。

 

可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忧惧惶然的不幸者,越是不幸便越是无动于衷,冷漠地生出一层厚甲——

 

“我会问他。”

 

陶桃说着,她音调平直,不带半点颤抖,好像真的胜券在握似的。

 

姜予叹了口气,她神色依旧显得得体亲切,目光望进陶桃的眼里,那眼神通透坦然,仿佛下一秒必将说出什么值得大彻大悟的人间真理——

 

“他是很好的,起码……比同龄人都要多一份成熟的善意,”她语速变得更慢了一些,如同希望听着她说话的人,将她的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但我怕你看他太高,他怕也在你面前将自己端得太高太好。”

 

“这对他并不好。”

 

陶桃没有说话——她从始至终都很少说话,再往后几年她大概就该学会了不同的应对方式,可那时她却很难再作出些什么别的举动,却也绝难说是不恨的——

 

但那时她只是在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去咬自己的下唇——她绝不单单只是想要体面罢了,她想要辩驳的太多了,多得要死,可她只是手背立起嶙峋地掌骨,指尖打着幅度微小的颤抖,然后尽量地不要让自己去咬自己的下唇。

 

姜予停了一阵,看她的神色似乎带着些忧虑,而后又生出决断来。

 

“对了,留澳读研的事,其实你还是可以仔细考虑一下。”姜予眼里又生出一些不加掩饰地关切与怜意,“他大约也不会同你说,但……”

 

姜予又迟疑起来,陶桃觉得对方似乎需在这次交谈中将多年积攒下的踌躇动摇都用尽,这大概是因为姜予这样的人并不常做,也绝不善于这样刽子手般的活儿,这对她来说显得过于残酷和无礼了。

 

“当初你并非唯一备选,他忙前忙后,找人给了另外一位更合适的出路,你才能获得机会。”

 

“你应该了解,这也算是……他的心意。”

 

他的心意,这四字清脆动听地往桌上掉,在陶桃恍然间掉出了一串四分五裂、七零八落的响声来,然后滚得四散,大概还有一些兴之所至挤进她本就不适的胃里,挤刮着脏器,那混沌尖锐的痛感,如同将她从一场长梦中浇醒。

 

陶桃抬起眼,她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好眼,瞳仁大而圆,有些像猫的眼睛,但又不常显得甜蜜,认真看人时偶尔会显出一些喋血气——与其说是猫,更像是年少的斑豹。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说着看了一下时间,“我为了听你说话耽误了一会儿开始的课,少一节得少赚三百,下次别给我找这样的麻烦了。”

 

她看起来又酷又果决,潇洒得要命。

 

真是死不悔改。

 

姜予像是为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儿突然展现的攻击性感到意外,但这怔然只持续了短促的时间就很快消散了。

 

她笑了笑,盯着陶桃,带着一些并不加以掩饰地审视——像是突然流露出些与刚刚全然不同的形色——说了句题外话。

 

“美是很美的,也绝不至于无趣。”

 

 

 

 

那话是很妙的,也很有一些缘由,陶桃直到很久之后都这么觉得。

 

姜予那当做道别的题外话,究竟是真有这一句,又或者是她的记忆怀着某种不耻地恶意制造的戏剧性,她也很难再有心力去究一个是非出来,答案本身既绝不会令她释怀,大概也难再令她感到鲜活的痛楚,所以于她毫无意义可言。

 

但究其被有意缔造的戏剧性,用的也是最常规的定理。

 

第一幕出现的枪将在第三幕间开响——第三幕也好、第几幕也好。

 

但总是要响的。

 

在那同一天的夜里,陶桃依旧没能如约见到她许久未见的男友,她坐在校园里的长凳上,并未升起回到住处的念头,她那时浑浑噩噩,并不能说真的有什么可以明说的剖白,只是生出一种荒诞又可悲的急迫感——这种迫切类似于饮鸩止渴似的——她明明已经能够感到自己已经触摸到崩塌边缘,但依旧想挽回或者补救自己的裂口。

 

她翻起手机里对方的所有痕迹、对方的交友圈或者什么别的信息——那些她平日里未能全部了解的,她不知疲倦似的,一遍又一遍机械地的浏览寻找着。

 

她知道这并无助益,可仅在那一个晚上,她无暇顾及姿态体面,狼狈得像一个可耻的、悲哀的窥视者。

 

然后她停下了,血液像是从指间缓慢地爬行回到搏动的脏器,她思维停滞,胸中涌不出什么恼与恨,她不过是感到一种羞耻——

 

她从未变得更好,她依旧是过去的那个女孩儿,瑟缩、退却、半步不能逾越,那些看起来的盛开本身就是她的癔梦。

 

而她直到那时才意识到,她从未从悲观失衡的极点离开,那甚至与她的爱人无关,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从未真正割舍的一部分——她赤裸又失措,像是陡然见到自身被打回原形的蛇虫,因为自身的不堪而痛苦起来。

 

——那是一年多前,简亓某一个朋友在社交平台发的多段聚会的视频其中的一个,那更像是一个并不成功的玩笑,视频中的喧闹嘈杂未能阻隔一段交谈——

 

布满噪点的画面里有个男孩儿说起“那个流行乐专业的女孩儿陶桃”,说是长得很美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像聊起那种常能听闻的谈资。

 

“我见过,怎么说呢——”

 

对面那人听了笑了一下,那笑声她之后听过很多次了,一种轻微的,矜贵的鼻音,跨过时间刻度不容置喙地裹挟起她的爱与痛。


她的爱人,在情热时、床笫间也能为这声笑难以自持。

 

“一个人怎么能长得这样美,却又这样无趣?”

 

 

 

 

“那你,追追看不就知道了?”

 

 

 

 

 

砰——

 

她终于、终于从喉间发出一种低哑的、解脱似的哀嚎。

 

——枪响了。

 

tbc.

【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07

我整个国庆!!几乎没有假期!!(惨

大家国庆快乐中秋快乐,希望都有好好享受假期,不要和我一样,流泪

这章写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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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电话打来的时候,陶桃正在对表单。

 

这本并非她的工作内容,到了她这个级别,凡事大方向上有个把控便可,实在无需事无巨细的一一过问。

 

可本来做这事的女孩儿家中有些事要处理,向公司请了假,走得匆忙,手上的一堆事无人移交,她便接过来做——倒不是她是什么做慈善的好领导,实在是这事赶得紧,而她十余年下来,收获与付出成正比,基本没什么私人生活。

 

对表单这事没什么技术含量,本身也几乎毫无任何趣味可言,却对专注程度有着颇高的要求,她正一行一行对得投入,全神贯注在字里行间,放在桌上的手机猛然震动起来,将她从字缝中惊醒。

 

她伸手去摸手机,看了一眼。

 

是陶醉。

 

她隐约觉得诧异——陶醉很少在这个时间段打电话来联系她。

 

对方生活作息和工作方式都与她大相径庭——

 

早上九点半,以陶醉的作息应该刚进入睡眠不足三四个小时,正是睡意正酣的时候,她若是有事找对方,一般最好是在下午两点之后,那时打电话或是发消息过去,对方怕是才疏疏懒懒得刚睁开眼睛,听一遍昨天或是凌晨录入的音源,目光呆滞的用midi键盘敲几个段落,再全部删个干净。

 

此时去找他,才大概率能联系的上。

 

因此这个点对方打电话过来,怕不是一觉醒来,而是熬到现在这个点还没入睡。

 

她按下接听键,对面“喂”了一声。

 

她嗯了一句,等着对方的下文。

 

——她虽然知道陶醉怕又是通了个宵,却很少在这方面对他指指点点,一是她自己也绝算不上什么作息良好的生活模范,二是她其实心里清楚,陶醉在这方面比她有分寸得多。

 

“陶桃,”陶醉喊她这么一句,语气有些恹恹。

 

“我又写出来一堆屎。”

 

陶醉语气不太好,听来像是创作受阻,丧失灵感——全天下的天赋型人才都会碰见的麻烦事,他此时到电话来找陶桃,旁人看来怕是觉得像是亲人间的交流常态。

 

——陶桃却知道不是。

 

陶醉这人与她仿佛一面镜子的两面,左右全然相反,但仅在很难向他人坦然地寻求援助上这点几乎是一脉相承的,他在这方面和她一样死倔,平日里总看起来玩世不恭的散漫,可但凡牵涉到工作上的事,他便绝不主动向她袒露苦恼和困境。

 

这点总令陶桃感到忧虑,和一种接近亏欠的情绪——即使她视对方不受人生经历的影响为自己最大的心愿,却总难免有并不周到的部分。

 

——即使非她所愿,可似乎她对自己遇事自我消化的要求还是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到了陶醉,她很难判断这是好或者不好,但事实是这大抵是一种命运选择,她无力从中做出什么更多的干涉。

 

由此当下陶醉在这个点来找她,将苦水倒予她听,令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寻常。

 

她没多问,应了几声,想让陶醉先将话说完。

 

果然那边又细细碎碎地说了一些别的。

 

“哎我总是这样,然后那个接口不好——那个接口这个月已经第三次断了,但是也不能怪接口,我也写不出来,就算勉强去编也是废稿,我今天把两周前买的那把midi键盘扔了——哎你说我怪它干嘛……”

 

这话说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仔细听也听不出来什么逻辑,事实上陶桃心里清楚,他并不是真的在向她表达这些创作困境,他其实想说些别的,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陶桃听他说着这些,将工作的窗口关掉,一边听一边回应他。

 

“嗯,不会,没关系,扔了就扔了,晚上陪你去挑新的……”

 

她察觉到陶醉情绪低落,却因本身实在不擅长安慰他人这种事,只能尽量给出些反应。

 

一通电话絮絮叨叨地说了半个多小时,陶桃陪人聊过了陶醉高中时追的某个对音乐全不感兴趣的女孩儿、家里因为漏水换了两次的洗衣机、上周见得某一个理念不同的同行,最后陶醉在电话那头都快说得口干舌燥,陶桃听见他仿佛是站起来去倒水,然后回来的时候像是被椅子绊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

 

陶桃怕对方是摔了,赶忙叫了几声。

 

“陶醉……陶醉?”

 

对方再拿起电话,也没说话,安静的喘息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大约有那么七八秒的时间。

 

然后陶桃才听到对方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来——

 

“陶桃,我在练习室。”

 

“这儿要拆了。”

 

 

 

 

陶醉二十六岁,这年纪在制作人里还是百分之百的后起之秀,但正如陶桃对他的认知那样,陶醉是个绝对的天赋型选手——有着全面地,彻底地做艺术家的天分。

 

如今的世道不同从前,很少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怀才不遇,时下信息技术发达,网络世界日新月异,只要是好的东西,就很难存在缺乏机会和认可的情况。

 

所以事实是,陶醉大学时便有了自己的独立工作室,毕业之后进了陶桃的公司,大老板惜才,对他几乎很少有所苛求,设备方面更是从不苛刻,只有陶醉不要,基本没有公司不给。

 

而这领域里的器材设备跟新换代快,陶醉又有研究尖端的新事物的兴趣,工作室里的东西换了好几批,还要讲究隔音和墙体返音这类的东西,地方也换了好几个。

 

他与陶桃全然不同,很有做艺术家的感性与浪漫,工作室换的一代二代三代,还分别给取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名字,不仅自己叫得欢,还乐于在陶桃耳边洗脑,非要自己深刻贯彻务实主义的亲姐也接受不可。

 

除了“练习室”。

 

那是陶醉拥有的第一个和专业靠点边的录音室,大约因为是初代,并没有被冠上后面那些各种各样的古怪名字,对陶醉来说,却很有些白月光的情结。

 

像这世上大多数艺术工作者那样,虽然陶醉从不当面承认,但他实际上也同样情感丰富,念旧,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初恋情结。

 

以他现在的眼界回去看,其实器材、墙体、空间规划这些即使在十几年前也算不上顶尖,可人就是这样脆弱而俗气,他很难忘却——也并不想要忘却自己最初触摸到这些时的心情。

 

那时他十五岁,半大不大,对世界缺乏更多的理解,音乐性上也几乎算不上入门,刚摸上假模假式地学了三天就倒腾出一支现在听来只能用黑历史形容的demo,还倒出放给人听。

 

真是又傻逼,又开心。

 

电话那头的陶桃没想到最后是这个事。

 

她现在隐约有些印象,几个月前大概有人在办公室里闲聊时说起来那一块要拆迁,说这事的人言辞间颇为激动,那一块的的居民楼时间很长了,有几片还是老公房,本来很鸡肋的一片,拆到那儿里光拿拆迁款都能分到很不少,拆那dream拆那dream,离中国梦都更近了一步。

 

“我以前写不出东西了就跑来这儿——倒也不是说来这儿就思如泉涌了,写不出来还是照样写不出来,但我喜欢这儿,我写不出来东西的时候总觉得很挫败,回来我就觉得自己脑子会清醒一些,就觉得碰着的不如意都是狗屁,陶桃你看,你跟我现在还都人模狗样儿的……”

 

他说着说着又说到别处去,像是难得这样开诚布公,话说多了就收不住嘴似的,一股脑地都往外倒。

 

陶桃安静地听他说,扮演起一个倾听者的角色,直到陶醉像是终于将话都说尽,末了问了一句。

 

“下周三就动工了,你回来看看吗?”

 

她愣了愣。

 

仿佛突然惊醒,从胸腔到脊背都有些发僵,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对准矛头——哪怕提问者本身绝没有这意愿,也根本从未将这与她绝口不提的情史联系起来。

 

她从前绝非这样敏感,要是仔细些,生活中哪能真的彻头彻尾的避让旧爱的痕迹,若是随时都要触景生情,不如先自寻死路去的好。

 

可如今却又不同。

 

她像是不断地被挑衅着她赖以生存的防御机制,这令她再难维持有意为之的迟钝,她感到沉沉霭霭的,迎面而来的疲惫。

 

她绝不是什么念旧的类型——人仿佛过得好一些,就需忆苦思甜,仿佛是否能坦然的面对过去才是评判释怀的标准。

 

可她不想要那些。

 

她十余年来各个方面都转变颇多,可似乎在这一点上从未有任何的不同——她曾经为生活所迫,决计不愿向任何人展示多愁善感与软弱,可时间逾久,岁月变迁,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这一部分。

 

像是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永久性的被剔除了。

 

这是她主动选择的生存方式,也是她自我保护的途径。

 

她从无重温旧梦的意愿。

 

于是她说。

 

“不去了,我下周有个挺重要的会,我手底下的人也准备了挺久的……”

 

她说着这些,目光放空,这些说辞像是备好的此刻利索的往外扯,话倒不怎么打结,却竟也全然不记得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事由。

 

“没事儿,”陶醉打断了她,他像是与陶桃真有些亲姐弟的心意相通与体谅,并不在这事上多做纠缠。

 

“你不用和我解释,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陶醉在电话那边笑笑,过了一阵又叹了口气。

 

“陶桃,你也别太累了。”

 

 

 

 

其实陶桃倒不是权说了个推辞的借口——她下周倒真的有个酒会要去,一个半办公性质的社交场合,某个影视圈的大佬给自己家老太太过八十大寿,邀了一圈名导和制片人,这实在是颇为难得的机会,做她这份工作,要是不到场不做些什么,就是她的失职。

 

会场颇大,陆衍和三两个新人是同她一块儿到的,门口交了帖子,一群人三三两两进来,陶桃现场扫了一眼,除了做事的,到的资方、平台方也多,这两年影视这一行水涨船高,虽然做电影的涨到了一个瓶颈,正往下回落,影视剧却趁着余波高走,资本介入地势头愈演愈烈。

 

文化产业是个高风险高回报的行当,要是势头好,谁都想往里掺一脚。

 

现场到的艺人不少,多是同她带人过来一般,见见人,熟个脸,攀个关系。

 

一眼看过去,女艺人往往比男艺人更显眼些,当艺人,靠的这一身色容吃饭,需时刻谨记争奇斗艳——这总很难博得圈外人或是看客的体谅,做经纪人的却对当中的不易与难处烂熟于心。

 

其实就是借高定,也并不十分容易。

 

做经纪人就没那么多麻烦。

 

陶桃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她总这样穿,衣橱里各种款式的黑裙子放了一排,就像做媒体人家里百分之九十的衣服都是黑色的一样,她这行当穿黑也是职业习惯。

 

但凡正式场合,黑色显得尊重,而他们又是天生要做陪衬的,其实很忌讳过于打眼。

 

现场的大家见一圈,她得了空,先见了几个之前熟悉的资方和导演,还有几个执行经济公司的负责人,上去打招呼,寒暄几句工作,又要将新人带给人认识。

 

她这工作做久了,等制作方送本子当然是常规渠道,可好的资源往往就需要更积极一些。

 

来回寒暄下来,时间过了大半,这事儿其实摊开了说很有些荒唐的讽刺意义,这种场合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像是个大型征婚现场,带人见一见,看看体貌合不合眼,说说背景资历,最后还要放人自己去聊。

 

——他们做经纪人的能牵线,具体的路还得人自己铺自己走。

 

这道理她比同期入行的人懂得都要晚一些。

 

她关照了几个小朋友出去结交,细说了最近人手上在筹备的项目,带人见了,又让人去细聊,一个个的都安顿了一圈,眼下不需她多做别的,便又想着一个人独处。

 

她拿了杯酒靠在墙边,应付了几路上来寒暄的各色人马,无来由的感到烦躁。

 

她将酒喝了,一杯浇下去,却像是将心头火烧得更旺。

 

——她往日也不见得多喜欢社交应酬,但这在她工作内容中所占比重极高,这么多年下来,这已经是她所长,如今却半点意愿也无,只觉得胸闷,耳边地嘈杂像是堵在她眼前的漫天飞蝇,不堪其扰。

 

一阵隐约的胃痛传来,才猛然令她意识到自己还未进食,她皱了皱眉,看着见底的酒杯一眼,打算叫人将酒换了,抬起眼来往周遭看一圈,见到了张熟面孔。

 

杨恬。

 

这同个公司的做事,还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对方这次打扮正式,穿了件小礼服,颜色鲜艳亮丽剪裁活泼,给她挑衣服的人眼光过关,好马配好鞍,整个人显出一股难掩的青春洋溢。

 

陶桃见她本是无心,也绝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图,她对杨恬其实说不上厌恶,或是心存什么芥蒂——对方是那种很难令人反感的类型,可无论于公于私,她都没有主动接触的必要。

 

和意愿。

 

杨恬当下这件小礼服是抹胸的款式,露了肩和上臂,与她对面交谈的那人陶桃认识,是之前有过来往的资方,四十来岁,也不算是很大的年纪,圈里出了名的玩得开。

 

有时候女艺人和资方,或者导演之流,总之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得关系很难说得清楚透彻,这两个身份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就很难产生什么中听的言论。

 

到了陶桃这个年纪,很难再对地位或者身份的不平等而产生的施压与谄媚持有年轻时一样的愤愤不平,她这个行当这类的事情见得多,但也正因为见的多了,就很难再保持一个简单的旁观者的立场,去对这中间的各类因果不近人情地品头论足。

 

高谈阔论的指责当然容易,不过毫无意义而已。

 

那位资方靠杨恬很近,伸手像是长辈关照后背的样子在杨恬的肩上拍了两下,脸上倒是笑的清清白白,手却再没拿下来。

 

站在陶桃这个角度,能见到杨恬躲了两下,却被对方抓紧,并不太能躲开。

 

旁边围了几个陶桃脸熟的不脸熟的,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中年男人,猜一猜大多是圈内好友,这群人比较能玩,这样的事也屡见不鲜。

 

侧面看过去,杨恬脸笑得发僵,眉眼间却能看出难掩的不知所措与慌乱,反倒引发怜意产生的进犯,大家嘻嘻哈哈地笑笑,劝了几杯酒,又是一顿拉拉扯扯。

 

这本不是陶桃该管的事。

 

——不管是这个行当还是别的,做得久了就很难再轻易地被踩到“正义”的那根警报,这世上的事并不被简单地揣度为黑白两色,而即使是公理正义孰是孰非,也最难有所偿,还常要自己赔些对世间诸事的希冀进去。

 

可她多看了一眼却皱了眉,远远地驻足盯了一阵,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空酒杯,终于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曹总,你也来了啊,咱有日子没见了吧。”

 

她人未到,声音先至,音量不小,引得身旁人纷纷侧目。

 

曹俞见了她愣了愣,摆出了笑脸来——那笑与找女艺人时有所不同,曹俞与她有过往来,因一起做过事,并不想怎么招惹她,也能给她些尊重。

 

陶桃身量高,一般不太穿又跟的鞋子,时下是相对正式的场合,她踩了双矮细跟,将高挑又衬高一分,穿着条修身的黑裙子,染了指甲,手里拿着只蛇皮的手拿包。

 

她长得就有些冷艳刻薄,摆出一副笑脸来也令人看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锋利气,圈里人听她做事的传闻,也大约觉得是个难惹的狠角色,见了真人,这固有印象便又重一等。

 

说起来,她曾经的同事偶尔会与她开玩笑,说她长得这样好,何不自己出道作艺人,何必给人鞍前马后的做事,可说完这话又沉吟一阵自我否定,说她确实一副好色容,却是实在没什么观众缘的长相,怕是做不来讨人喜欢的活儿。

 

说是当玩笑说的,话倒有几分真。

 

陶桃往前走了两步,杨恬见了她,嗓子里着急得挤出一声“桃姐”。

 

可这声叫完,又哑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句不过是一时情起,实是一句也不该说一般。

 

陶桃看了她一眼,见杨恬低着头,心中觉得讶异,心思转了一圈,又想说怕是带她的人终于教了她一条划清立场的常识。

 

她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心头又萦绕着难以消解的烦闷。

 

可这些撇去不说,陶桃也未做他想,迈了一步在杨恬面前站定。

 

她有时候看些狗血伦常的电视剧里,看到帮人解围的桥段,总要耍个心眼,施个计谋,常常要说些反话才能显得做事老道,人情练达。

 

其实也没这么麻烦。

 

她站在杨恬前侧,背身过去对着曹俞笑了一下。

 

“老曹,我们公司新来的小朋友,我带的,以后要是有合作的机会,还要多关照。”

 

她声音不高,本身音色有偏低一些,话说得不轻不重,说着又跟人聊了些别的。

 

她与曹俞聊起圈内形式,提了几个在关注的项目,又聊到某位名导的花边,对方连带他的朋友们都承她的面子,话说开了去,这些人事情见得多,很少会一时色令智昏,真的就因这么点事抹不开面子。

 

招呼也打了,话也聊了两句,她本该再将事情做得圆一些,可她却似乎很难再有这份心情,一直以来的烦躁与隐约的焦炙堵在她的身体里,人也没再多理,回头对着身后的杨恬说了一句。

 

“张导那边和人事先说了,我带你过去和他聊。”

 

就回头来和曹俞等人说了声抱歉,将还愣在一旁的杨恬带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张导,不过是敷衍的托词,她将人带离了人群,便打算走了。

 

她演了次路见不平,后面的全与她无关,生意场上的事,能帮一次就已经仁至义尽。

 

谁曾想她刚想去忙自己的事,就听身后隐约的抽泣声。

 

陶桃回过头去看她,只见这女孩儿其实怕是已经流了一阵的眼泪,不过一直控制着不发出声音,她走在前面,才一直没有发觉。

 

杨恬哭得有些失控的倾向,眼妆都有些定不住,眼周下面晕了一层暗色,脸哭得红到脖子鼻尖和眼白,慢慢往下蹲了些,脸埋到手肘里去。

 

杨恬本长得便楚楚动人,此时哭得这样惨,像是连气都喘不上来,很是我见犹怜。

 

陶桃看着她叹了口气,走上去将人扶起来,带去会场外不远的盥洗室,从包里摸了卸妆的东西给对方。

 

杨恬哭得厉害,连接也接不过来。

 

陶桃看着她,很难说出一句话。

 

她曾经跟过一个签到公司的二线女艺人——那时她人微言轻,刚坐上经纪人,干着和助理差不多的活,那个女艺人年逾三十,这个年纪在这个行业里已然几无翻身的余地,人说不上红,名声也不算好,公司签来不过是身价不高,做金字塔中下层的资源用的。

 

那女艺人人不红,业务能力也说不上多好,脾气架子倒是不小,又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当时陶桃在她手下吃了不少苦头,之前听人传闻跟过几个圈内人,就是现有的名气也全是通过非常规的手段换来的。

 

她当时年纪小,对这种事芥蒂颇深,加之那人媚上欺下,脾气又差,她即使工作尽心,却难免在心中对这人颇有微词。

 

女艺人在圈内长得并不算太出挑,年纪又大了,跟过的几个没一个走到最后的,她也不是没风光过,时间逾久就逾难接受这种落差,个人生活也就越发不受控,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后来有次陶桃在酒吧里找到她,她一个人在角落里喝得昏天黑地,看见陶桃来接她便一把抱住对方哭,哭得响动极大,眼泪从领口流到陶桃脖子肩颈,一边哭一边叫,颠三倒四的说一些胡话,说得最多的是“我也不想的”。

 

这话翻来覆去的说,说着又哭,哭着去抓自己的头发。

 

“我很穷……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很想红,可能也没有那么穷……可是我真的很想红……他们那群贱人……他们全都骗我……”

 

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假睫毛掉了一半,口红也都蹭到陶桃领子上,整张脸都惨不忍睹。

 

可再第二天陶桃再见她时,对方已经像是全不记得昨天的事了,依旧脾气极差,对她呼来喝去,在片场招蜂引蝶,但凡当红的,她都要攀上去说两句。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陶桃很难忘记那张失控崩溃、声泪俱下的脸,也因此像是第一次真正摸到了这个行业里的暗沉,从此再难置身事外,也难再端着一副清白嘴脸,对人对事品头论足。

 

陶桃自己在镜子前补了妆,等杨恬情绪稳定了些,开口问她。

 

“简亓人呢?”

 

杨恬的个性比她以为的还更脆弱一些,这种事简亓应该比她清楚,这种场合即使程以鑫这种级别的不会到场,他既然带杨恬,就也应在这事上有周到的考虑。

 

其实往常在这种事上,简亓总是比她更妥帖周全,将自己带的新人放在这外面不管,自己不知跑到哪里去的这种事情,陶桃十年间也未见一回。

 

杨恬抽抽噎噎地回她。

 

“我也……我也不知道。”

 

杨恬说完见陶桃皱了皱眉,还像个小女孩儿那样着急为心上人辩解,哑着嗓子开口。

 

“不怪简哥,他今天说有事不过来了,叫我也先回去,是我自己……”

 

她说到这儿又说不下去,似乎很难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她既然想做这一行,虽看着全像无忧无虑涉世未深,却实际上也二十将过。

 

在她这个年纪,刚刚接触外面的世界,听了很多人在耳旁说着成熟与机会,也绝不是半点野心也无——

 

她想要机会,却还不明白这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尚缺乏认知,却以为自己已经有把握人生的能力了。

 

然而上述这些,她正像她几乎所有的同龄人那样,全羞于启齿。

 

陶桃看了她一眼,又将刚刚她没接下的卸妆的东西递给她。

 

什么也没说。

 

 

 

 

陶桃叫了车,将杨恬送回了家,然后去外面抽烟。

 

她心情不好——这段时间以来她心情从来便没好过,也仿佛已经忘了自己从前会为了什么事开心,大概是签的艺人有了好的成绩,或者陶醉又拿了什么奖之类的。

 

她仔细想来,实际上很少有为自己高兴的时候。

 

可她向来不是很在乎这些,为自己活也好,为别人活也好,都是相同的——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杨恬那样的天赋,能自自在在地哭一场。

 

今年入秋入的早,这个点气温降得厉害,一阵风将她手中的烟头吹得亮了一度,又很快暗下去,明明灭灭的,既恍惚又脆弱。

 

她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仅能看见会场里的光,隐约能听见音乐声和喧闹,因为隔得远,所见所闻也变得虚幻起来,她捏着忽明忽暗的烟头,像是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少见的,蜂拥而至的孤独感。

 

声色犬马不是她的,她也不曾真的想要,灯光与祝福,真心与伪善,捧上王座还是跌进泥里,其实也与她本质毫无瓜葛。

 

她一直是个局外人。

 

她像个不停奔跑的人,夸张的喘息声填满了一路而来的旅途,她总是很努力,跑得胸腔闷痛,头脑发胀,全身都要散架,所以并没有时间,也主观避让着想这些——

 

如今却突然停了下来。

 

环顾四周,并不真的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全然忘记了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要这样全力以赴。

 

事到如今,依稀的惶然才隐约地开始啃噬她的心脏,她一边自嘲自己像是中年危机提前到来,又一边在这难得的多愁善感里兀然惊觉——

 

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最憎恶自己产生这些毫无意义,全无由来的无聊认知,这对她来说一点用处也无,可这些莫名其妙的恐慌纷杳而至,像是张张讥笑的嘴涌成渐渐高涨的暗流,一下没过她的头顶。

 

令她喘气都难。

 

她手中的烟烧到她手拿着的部分,一阵灼痛令她猛地放开手。

 

那烟头掉在地上,亮了一下,又彻彻底底地灭了。

 

陶桃出神的看了一会儿,走向停车场。

 

 

 

 

 

陶桃说过,她不打算回去的。

 

她也真是这样想的——她无旧可怀,过往都不值一提,无非是工作,学习。

 

和一段并不成功的恋情。

 

若真要拿如今与过去比对,她也全无时光滤镜,他人说起青春旧事,无非是怀念一腔热血、奋不顾身的少年意气,也于她甚少。

 

可她大概喝了酒,热气上头,烧到眼眶。

 

她从来都不愿自己受过去影响,痛恨人活在旧梦——那些东西——她突然那样想要痛哭——那些全是幻梦一场——她宁愿一路砥砺泥泞,可艰难是真实的,就算全无善意,也好过黄粱一梦后的彻骨寒凉。

 

可她像是全然失控——仿佛越离那些往事旧情越近就越失控——

 

先是走,却越走越快,竟连鞋都嫌碍事,将鞋扔了,跑了起来。

 

风将她的头发缠起来,她赤脚踩到地面上,水泥地上还余有白日余温。

 

她跑得那样快,胸腔都仿佛要裂开,脚底的皮肤磨在地面上,也未察觉什么痛。

 

那整一片都被栅栏围着,四周堆了砂石砺土,整片从前每晚灯火阑珊的楼如今没一间窗里透了光,全是一片死寂。

 

她这样久没来了——

 

她将那些过去弃之如敝屐,又或者是害怕,她其实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脆弱不堪——

 

她顺着往下通的楼梯走下去,一点光亮也无。

 

可她数了十一阶,一个转角后又是十一阶——

 

他曾背着她数过这些,他们像每一对无聊至极的普通情侣,他每走一步她都去亲吻他的耳朵,到转角的那处他便将她放下来双手都抵在墙上吻,墙那边传来陶醉的断续又反复的琴声,听来像一首稚气未脱的新曲子,而他们假借出来买喝的之类的由头,在楼道里偷偷接吻。

 

房间里是她幼弟,她那时总想克制一些,不太想让陶醉看见,于是便像是偷情——即使其实陶醉早就了然于胸,她也会在对方突然做出亲昵举动的时候紧张得心跳加速。

 

可其实是她在这里第一次吻他。

 

那时那人纯情得像是才情窦初开,也不知为什么那样的风流人物连接起吻来都不怎么会,可她全不擅长,当时一腔孤勇,直至唇齿相接只觉对方尝来如其人如三月清茶,她莽莽撞撞,也不知怎么做才好,直至对方得喘息变得急促起来,她竟有了亵渎般的负罪感。

 

颤颤巍巍地要退一步,却被含住下唇,轻缓地,那时还带着难以置信般的试探,缓慢地舔过她的齿缝,她却难再退,对方伸手揽她的腰,动作温柔却不容置喙,将她抱进怀里。

 

他们那时接吻,像将生命都交换。

 

她站在那道锁死的门前,慢慢的,一点一点蹲了下来——

 

只觉昏天黑地的痛,令她站立都难。

 

 

 

 

门开了。

 

先是金属撞击发出的咔吧声,再是光,昏昏黄黄的一捧浇在她周遭,将她这狼狈浇透,无所遁形。

 

最后是人。

 

在他身上像是时间停驻,他还如曾经少年模样。

 

他抱她,捧她的脸,抹去不知什么时候掉的泪。

 

然后吻她。

 

像是隐忍克制,禁锢十年,将日子过成一只蛹,如今终于什么都不要了,发了疯似的,该是明天便走到末日尽头也好,人类便灭亡也好,都要这亲吻。

 

他像过去那样舔她的齿缝牙龈,尝遍她唇齿间的所有部分,充满了无所顾忌的侵略与占有感,如曾经的每一次那样在这事上不容置喙,有着与他往日全然不同的,几乎是极端地控制欲。

 

直到她几乎要窒息了,他才用额头与她相抵,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到耳朵——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

 

他声音与平日全然不同,既不像曾经清澈明朗,带着无忧无虑的少年人气息,又不像这些年来的分寸合宜,得失有度——低了好几度,像从喉咙中挤压拉扯,还带着磨砺滚沙般的嘶哑,说得那样苦痛绝望又欣喜若狂。

 

“不要走了。”

 

tbc

【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06

不好意思久等啦。

也多谢好多好多gn的关心,说生病其实也还好,主要是工作上的事情太多了

泥土的粮看了

惊呆!!!

了不起了不起

Ps.这章应该是进行时最低谷了吧,再这样下去我也受不了了,之后应该都是高走了

  要不然这恋爱还怎么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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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陶桃很瘦。

 

她身量极好,肩颈锁骨蝴蝶骨都薄削锐利,人高挑,称量却很轻,整个人有一股矜持又冷艳的收束感,到了极致,甚至有了些隐约的刻薄。

 

她这个年纪这样瘦,究其具体原因,大抵是她并不以吃为乐,难享口腹之欲。

 

她自认是个十分无趣的人,但凡有所野望,也全加诸在事业上,在体验生活细微的美好之处这方面,实是一点长处也无。

 

可这也并非半点好处都没——起码她穿抹胸的款式,露出肩和上臂,体态优美脆弱得堪比Vera Wang的橱窗外挂出的全幅模特。

 

她身后为她拉拉链整裙摆的店员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将她从头到尾夸了一遍又一遍——语气之夸张令她觉得做店员这一行也实在不容易,恭维的话来回套着说,不知要说上多少遍。

 

她将腰前面的褶皱整了整,回过头去看了陈淮一眼。

 

“行吗?”

 

陈淮点头笑笑,“挺合适的。”

 

顿了顿,又对店员说:“这件算一套,其他多试几套吧,一场下来总要多换几套。”

 

他话说的大方敞亮,全无普通夫妻试婚纱时来回的犹豫比较,做店员的那个女生正觉得这试婚纱的小姐大概率嫁对了人,应十分幸福才是,却听陶桃开口。

 

“不必了,没必要你破费这个钱。”

 

这话旁人听了像是新婚的小夫妻赌气,她说来却十分自然,全然不像是又埋怨的意思。

 

陈淮顿了一阵没有说话,似乎在做一些必要的思考,然后又笑了笑。

 

“还是多看几套吧,我结婚大概是要大办的,圈里人要多多少少要请一些,总还是按正常流程走吧……”

 

他话说的条理清晰,颇有分寸,言毕还要歉意地点点头,多说一句:“麻烦你了。”

 

陶桃听完也没再坚持,让店员将腰上的绑带拆了。

 

他们全然不像一对将要结婚的新婚夫妻,两人都保持着礼貌和体面,相互商量着婚礼事宜,仿佛在进行一场共赢的商业合作。

 

 

 

 

陈淮是陶桃的未婚夫,大她四岁,是圈内知名的制片人。

 

这人颇有背景,自己做制片,同时也是资方,他与陶桃相识多年,两人一直算说得上话的朋友。陈淮形象不错,自身的品牌形象在圈内也有一定的价值,不过私底下玩的极开,并非什么清白人物。

 

数月前对方找到她,突然提出了形式婚姻的要求。

 

这事听来荒唐,在他们这一行却并不少见,反而是正正经经结婚的,陶桃入行这么多年,也未多件几起,婚后各玩各的更是数不胜数,屡见不鲜。

 

她问过陈淮具体缘由,对方却未给出一个明确答复,大约是背后有些不方便透露的隐情,她便不再细问,对方只同她保证,并不会牵涉到任何越界的事。

 

陈淮与她相交多年,两人也算经年老友,她清楚对方的为人——虽有些不大不小的毛病,本质却还颇为可靠,何况两人工作上常有合作,于公于私,她都可以帮这个忙。

 

——她本便对自身的婚姻无甚寄托,不过当做一个可以置换出去的手头资源罢了,实在不需将更多的意义加诸于上。

 

陶桃换了那件鱼尾婚纱,剪裁修身,紧贴她细瘦的腰腹和下半身,裙摆颇长,她转个身都不甚方便,从更衣室走出来看了眼陈淮。

 

“合适吗?”

 

婚期在一个多月后,这事她全程都未参与,全权交给陈淮去弄,对方也不会亲自花时间,大概是交于助理准备的,前后已经筹划了一段时间,唯一需她亲自到场的,便是将婚纱挑了。

 

她团队里的几个女下属对她的婚礼还颇有女性幻想,似乎是遇见百年难得一遇的冷血女上司迈入婚姻的殿堂,还期待着她被爱情滋润,应与往日有不同之处,总有事没事与她聊些女性鸡汤,言辞间似乎都透露着穿婚纱是女性一生中最美时刻的含义。

 

她有时觉得好笑,却知道这些女孩儿本是好意,也便随口应付过去了。

 

此时陈淮见她,似乎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言辞间流露出些与与往日不同的真情实感来。

 

“陶桃,我有些后悔,怕是不该找你帮忙。”

 

陶桃看他一眼,挑了下眉,等着对方的下文。

 

陈淮又上下将她看了一圈:

 

“你很美,这件也很衬你,你当值一段切实的婚姻。”

 

她和陈淮的相处方式很得当,也一直遵循着一些无趣的成人世界的法则,一般很少聊到这一层,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难得一遇的真诚恳挚了。

 

她沉默不语,觉得这话有些难接,转身看了一眼镜子,难得有些恍惚。

 

——她早就不算年轻,也非保养得极好的类型,仔细看脸与手,总能看出一些岁月的痕迹,如今来试婚纱,门店里有专门的人给做了妆发,因是婚礼,妆面比往日浓厚不少,一层遮上去,稍微隔些距离瞧,竟也显出一份光鲜艳丽来。

 

她不知对方是否透过她这一派盛装打扮看出她本色的倦怠,话间由此多带了一分男性对异性友人的怜意,她出了一会儿神,又摇摇头笑了笑。

 

“什么是切实的婚姻?”陶桃难得的坦然起来,“人到中年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的切实婚姻?”

 

她开了个不咸不淡的玩笑,然后自己去够后背卡在拉链里的那根带子,弄了好多次都没弄出来,搞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陈淮没接话。

 

她便又说,“我虽没结过婚,乱七八糟的事却听了一堆,听人形容婚姻,无非谎言、欺骗、有兴致时互相伤害,无兴致时相看两厌,这么想来,还是你令我免于深陷泥潭。”

 

她终于将那条带子从紧紧包裹她身段的布料中拉了出来,将头发挂到耳后,对店员笑了笑。

 

“帮我系一下。”

 

“谎言、欺骗、互相伤害、相看两厌……”

 

陈淮在她身后又将她说的复述了一遍,陶桃抬头向镜子里望了一眼,正好见对方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对上——

 

“要这便是切实婚姻的本来面目,你如今不正……”

 

“陈淮,帮我收一下。”

 

陶桃像是并未仔细听对方在说些什么,解下耳环递给她的未婚夫,打断了对方。

 

陈淮也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说了些别的,轻描淡写的揭过了这个话题。

 

——他们大概都有这样那样荒唐可笑的原因,要提醒自己时刻保持清醒,却又难免在极其偶尔服的瞬间,醒悟这样的人生其实憾事诸多。

 

可金风玉露巫山沧海——

 

他们全都不是。

 

 

 

陶桃有时觉得,人生大概是种饱含恶意的悖论。

 

她将自己如今碰到的事写出戏来,买到上星日播,讲些家伦狗血,大抵也能赚些便宜眼泪。

 

这边店员还在为她整理裙摆,就听身后的玻璃门打开,本来被隔绝在外的街道噪音与城市喧嚣猛地灌进来一些,然后听见个清脆甜蜜的女声。

 

“桃姐——?真的是你啊……”

 

她回过头去,不近不远的地方站了个她认识的漂亮女孩儿。

 

这是她时隔一个月,第二次见杨恬。

 

她从前——很早以前——不记人脸,听别人说有脸盲的说法,觉得自己应该就是这种毛病,但后来发现,不过是从未在这上面多花心思罢了。

 

后来她工作愈多,公事上对这方面的要求很高,不说见一次便印象深刻,就是生平职位喜好,与哪些人交好与哪些人交恶,也需常挂心间,以应不时之需。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长久的习惯。

 

——何况杨恬长得这样好。

 

她有听说,对方似乎因为学业的原因并不常接资源,她那位经纪人栽培她的方式很具保护的味道,公司也不常来,想来也很少与她讲公司里的事。

 

由此显得荒谬可笑,这些时日下来,这小女孩儿还没弄清楚她自己既是简亓的艺人,那与她交好便毫无好处,若是街上碰到,连个招呼都是不用打的。

 

还未等她回答些什么,那女孩儿又有些夸张的发出惊叹——她抬起手来捂住嘴,漂亮的眼睛睁得滚圆。

 

“桃姐——你也太漂亮了!”

 

若这话是恭维,说的也起码有七八分真。

 

陶桃看着她笑了笑,何况杨恬这样的女孩儿,其实当得上一句澄澈柔顺——做她这行看人准是工作内容之一——说这样的好听话,当中也无什么弯弯绕绕。

 

她不禁觉得荒谬好笑,月余前她第一次见到对方,酒喝昏了头,竟还做过拿过去的自己与人对照比较这样贻笑大方的事,现在想来,全无任一相似之处。

 

杨恬是那种可爱女孩儿。

 

——而可爱这件事本身,其实也与年龄并无太大关系。

 

陶桃朝人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好巧啊,杨恬。”

 

对方似乎对于陶桃还记得自己这件事分外高兴,不住点头,眼神还驻留在她身上,反反复复感叹的好几回,仿佛真的对她这一身十分惊艳。

 

这戏若是演到这里就结束,怕是连再廉价的眼泪都赚不来。

 

于是陶桃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

 

——对面的女孩儿穿了条剪裁合身的连衣裙,那牌子她认识,当季新款,买下一条对对方来说绝算不上轻松,脸上仔细看画了淡妆,夹了睫毛,涂了唇釉。

 

——她敏感得像个侦探。

 

她听见杨恬说。

 

“我是和简哥一起出来的,他就在外面——”

 

哈。

 

到了此刻,看客们才收拾收拾桌上的酒水,指着屏幕说看,来了来了。

 

杨恬说这话时一派天真,睫毛又颤,面上飞出一些霞色,显出小女儿的情态。

 

陶桃居然有些神经质的产生了些错乱的得意——上天与你开这样的黑色玩笑,想看你惊慌失措仓惶狼狈,可你先他一步便猜到了,未让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得逞。

 

隔着窗玻璃,路边站着那个体态优雅挺拔的男人背对着她,接着电话。

 

就在她视线停留在对方身上的时候,这人仿佛受到这叵测歹意的感召,回过头来。

 

——四目相接。

 

她看对方的脸孔还是清楚分明,室外的风挤压着他头顶行道树的树冠,她站在玻璃窗这边,将他身后蜩沸嘈吵全断的干干净净。

 

她站在窗边,穿着婚纱,仿佛白云苍狗,苍鹰啖肉,也一步不能逃。

 

她想起来了。

 

她说我愿意。

 

 

 

 

可她那样入戏。

 

才那样不幸。

 

 

 

 

“简哥,你看,桃姐这一身也未免太美了吧……”

 

杨恬去拉简亓的袖子。

 

——她喜欢简亓,这样娇艳的少女心事,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也是,这怕是天下最正常的事。

 

陶桃不知道简亓是不是也喜欢着杨恬——或许喜欢,或许不喜欢。

 

她十几年前便猜错过一次,赔得半点不剩。

 

她那样不擅长情爱里揣度人心的部分,如今想是也不会有什么长进。

 

可她想,杨恬是个可爱女孩儿,他即是现在不喜欢,也应早日喜欢上。

 

简亓没有回应杨恬。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了她一眼。

 

她这款式的婚纱正勒住她肋骨下面的部分,看着那样楚腰纤细,身姿动人,其实动一动便磨得酸麻痛痒,像揭个败烂旧疤。

 

如她这人。

 

陶桃笑了笑。

 

“真巧。”

 

她顿了顿,看向陈淮。

“这是我未婚夫,陈淮。”

 

陈淮正看着她,他目光意味深长,却未多说什么——好歹这人还有些体谅——站起来向人伸了手。

 

“简先生,久仰。”

 

陈淮认识简亓。

 

他们都属圈子里的知名人物,虽陈淮这条线一直是她在跟,于是与简亓交集不多,却俨然在各种场合都听过对方的名声。

 

陶桃看见简亓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对着陈淮笑了一下,握了手。

 

这是他们在年中会后的第二次见面——

 

简亓看起来彬彬有礼,丝毫风度也未失。

 

真是天生的赢家。

 

她总比他要可悲一些。

 

陶桃有些出神,杨恬又多说了些别的,却大多不过在她耳边绕了几圈,并未听的真切。

 

陈淮与简亓又多聊了两句,大抵是一些事业上的寒暄。

 

她叫店员帮她收裙摆,说要去再换一件,就听见杨恬甜甜的道了个别,说是要先走了。

 

也该,不过同事,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实不必多有什么更多的交集。

 

陶桃转过身,打算打声招呼离开,却突然听见简亓喊她。

 

“陶桃。”

 

她一时间觉出些恍惚来——

 

简亓很久未这样叫她了。

 

简亓这人,吐字分明声线清朗,叫起人来却天生一股多情的缱绻,从前念她的名字——叠字两个二声,像能把这名字念出些饱涨的甜蜜。

 

——时隔经年,竟还是如此。

 

她手藏在婚纱长裙下,细细密密的蕾丝磨在虎口的位置,她像是用尽全身气力——

 

别去握拳。

 

她这样会难为自己的人,也需为自己找些理由才能好过——这样庸俗至极的场面,这件其实分外不适的婚纱长裙,和那些在她记忆深处陡然滋生的旧事与唏嘘——

 

可他想说什么?

 

那种难堪的,虚妄的渴求像是爬着她的骨骼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看起来望而生畏,战战兢兢,一步不敢多迈,只知道这样看来,她十余年从未变得更好,全做无用功,不过挣扎求生,别无他法去求神,又听神说做个自由人——

 

哪来的自由人。

 

她从来受困。

 

 

 

 

“恭喜,”

 

——简亓笑了笑。

 

陶桃很少见他这么笑。

 

这些年来,他似乎练出一身能耐,做多狠辣刻薄的事,也能笑得像将全世界都交于你手上,全是温暖慰藉,全是殷切诚恳。

 

如今却像面皮下是隔了一层,皮上是凉的,皮下却是烙铁沸水——

 

“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

 

他声音不大,唇舌间滚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掉出来,往日什么都容得下,如今却突然无比尖刻起来,一句话拆得七零八落。

 

切她血肉,钻她骨缝。

 

陶桃一时恍惚,竟从对方词句中里觅出恨意。

 

像是做宿敌,就需举了刺刀,划出一道血淋淋的沟壑,哪有什么不得越雷池半步,要宁为玉碎,要鱼死网破,要不死不休。

 

恍然间,陶桃想起这人从前做解剖时的样子,食指抵着刀背,向下一摁,寒光全被血肉掩埋,利落的划出一道——

 

仿佛显出本质的傲,露出锋锐与戾气,森冷如刀,却还舔着唇齿间的血。

 

简亓这人,裹了一层又一层,他人一看全是包容和煦,即是做软刀子使也学得会曲折退让,这是他做上位者的能耐——他其实本质骄傲,这骄傲像种天生的神性,与她人间尘土做的盔甲全然不同,是往深处扎下去,一层一层扒开,才隐约见得到的磐石。

 

他不与人生气动怒,不与人计较,生意往来是他谋生的本事,即是摆出一副怒目也不过是为人处世里巧妙的一环。

 

他那样骄傲,从不肯舍下身段,让自己沾上半分血腥的尘土气。

 

——既看不上,又何谈恨。

 

真是可笑之极。

 

陶桃笑起来——像朵明艳馥郁的玫瑰,掌心都扎了透彻,还脊背劲直,眉眼间有着难得的艳与冶丽,下颌和脖颈呈现出一个锋利的角度。

 

痛了个畅快。

 

她扬起下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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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05

hh好困不修啦啊呜

不好意思最近好忙啊,写慢点

久等啦,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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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陶桃是第一次谈恋爱。

 

——她其实本算不上什么十分开窍的性格,也在人际交往方面无太多过剩的需求,从前家中条件尚可,她长得好,初高中时成绩也不错,同很多中产阶级出来那个年纪的女孩儿一样,总要高看自己一眼。

 

她还读一些书,有喜欢的诗人和作曲家,小的时候不懂事,自诩比同龄的男生多些见识和想法,尽管不多,却实际上又不免有些收束的清高。

 

说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匆匆二十来年,过去不懂事,看人都抬着下巴,后来连看人的时间都没有了。

 

于是认真算起来,她还真是就如同胞弟口中那样,“母胎solo”,单着单着,一直单到这个年头。

 

情情爱爱这类的事也并不是没有想过,再干燥无趣的女孩儿也应是或多或少的有一些浪漫幻想的,这其实某种程度上甚至与性别无关,是人的天生本能罢了。

 

——可人浪漫是天性,能浪漫至死则是天赋,大多数人不过从中取一个比重,情爱是最耗费时间与心力成本的事,需要培育孵化,不是人人都能毫无负担享受的奢侈。

 

她本是这样想的。

 

可真正实践起来,又与理论认知有些不同。

 

这世上的大多数事情,道理和实际总是相差甚远,她的这一段关系里,其中最大的变量,便是她第一次获悉,深刻入骨的沉湎于一段感情——

 

她仿佛窒息般的陷入一层黏腻厚重的糖霜,此时才察觉自己过去对男女关系做判断时评头论足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那样快的便发觉自己与所有坠入爱河的可怜女孩儿没什么区别,这情事势头汹汹,她一边惶然一边欣悦,很快便被吞噬了个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不余了,慌慌张张地陷入了一种令人恍惚的甜蜜欢愉中,很快便被冲昏了头脑。

 

简亓对她好——他本身就是那样好的人,爱起人来比她所有贫瘠的对伴侣的幻想都更有甚之,对方温柔又热烈,与生俱来的有着与她全然不同的自信与骄矜——

 

去爱人,便能坦率地一往无前,像是这世间所有的苦果都不入眼,只见光明与好。

 

陶桃下了这样的定义,才恍然觉得自己那样爱他。

 

全如尘埃蝼蚁。

 

 

 

 

他们交往快两周的时候,几乎已经全校皆知了。

 

在大学里做情侣,分分合合,其实是再普遍不过的事,这事到了可以拿出来作为谈资的地步,除了简亓本身说得上是医学院传奇人物的身份之外,倒还有些别的原因。

 

简亓对待他们关系的态度,总是有种与他本人性格稍有些出入的,特别的率真。

 

他自己追求者能绕操场一圈,本人却像是毫无这方面的自觉,反而如不知多久没谈过恋爱的普通男孩儿一样,好不容易才交了个女友,便要说给所有人听,带给全世界看。

 

他有时央求她,带她见自己几乎所有的朋友,仿佛是希望他们都能与他共感,真的察觉出她天上有地下无的好来。

 

人前他大方又坦荡,能够自然地去够她的手,指尖一点一点蹭着她的掌心,偶尔会觉得这样有趣,突然看着她笑一下。

 

他仿佛陡然间迷恋上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常贴着她,居然也玩她的头发,碰她的脸颊,像是往日那样忙碌的高材生生活突然变得百无聊赖起来,余下的都是不知怎么来的无聊时光,不与她共同分享便尽数皆无法就此度过。

 

——那样坦率,甚至像是一种对她不善表达的体谅。

 

陶桃承他良多,二十来年的无趣人生像是被重新定义和诠释,逐渐开了一条细口,渗出些柔软与诗意来。对方是那样具有趣味又浪漫的人,是个乘她的容器,一点一点的改变着她。

 

她感到了超出她承受范围的欢愉甘美,又仿佛人生真的在变得更好似的。

 

这样的妄念令她产生了一种细微的、长久的负罪感,不知如何消解。

 

陶桃被Rex叫住的时候,正在提前看演出场地。

 

Rex是她正在跟的乐队的贝斯手,——她对工作的态度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像条疯狗,嗅到血腥味儿就绝不放过的赖犬,全无什么矜持可言,这也令她越来越会做个招人厌恶的恶毒经理人,可生意场上的对手越是恨她,便越是对她的褒奖,时间一久,跟的乐队越多,便越有起色。

 

他喊了她一声——她正全神贯注的测试声效之类的东西,听见别人喊她猛地回过神来,见对方指了指一边。

 

——那是个年轻男人,是简亓医学院的某个朋友,陶桃认识他。

 

陶桃站定看了他一会儿,心底滋生出一种微妙的古怪来。

 

她与这人并不相熟,也未想过对方会私下来见她。

 

此时这里还未开门营业,他们不过来做准备工作与先前调试,对方向她走来,站在斑斑驳驳的球灯,竟低头向她说了句:

 

“抱歉。”

 

对方说的狼狈艰难,像是极难开这口。

 

陶桃愣了愣,只觉得莫名。

 

她连这人的脸都很模糊了,只能隐约想起来见过一面——她忙于生活,现在又多谈了场恋爱,几乎已全无对这人的印象了。

 

她犹豫着开口:

“不好意思……我不太……”

 

那人像是没想到面前的女孩儿会是这个反应,皱了皱眉,表情复杂,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似是有着难言的不忿,却又什么都没说,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算了,没什么。歉我也道了,我走了。”

 

他来的突然,连名字都没留一个,便急匆匆地走了。

 

陶桃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恍然大悟,又如梦初醒。

 

她一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缓缓地靠上边柜,问Rex要了支烟。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尝试这个东西,呛得厉害,却还是断断续续地抽完了。

 

——她小一点的时候也有狗都嫌的中二时期,觉得用手夹烟的动作潇洒又沧桑,很有一些落拓浪漫的诗意,自偷偷试着却觉得苦极,再也不愿来第二口。

 

如今突然很想尝,是因为她想清醒一些。

 

她靠着柜门,把手抵着她的腰,像是个钝器抵着她的脊梁。

 

那年轻男人是简亓的某个朋友,她曾经见过一面,对她态度并不能算好。

 

那是唯一一次——话说到极处,便不太好听。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们交往的日子里,简亓待她千分万分得好,而他本身便像个浪漫小说里的人物,时日一久,便好像真的收获了可以被写进故事里的完满爱情,她只需做个灰姑娘,在塔楼山唱歌便能等到为她而来的婚车马队。

 

她做女主角,只要接吻时翘脚便能找到真爱,若是有人不喜欢她,便注定是故事里的反派角色,观众见是非黑白,爱憎分明,最后总要走入公正的好结局。

 

童话故事这般善解人意,充满了对人性的宽慰与体谅,将难处统统撇去一旁。

 

可她不是。

 

她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货色,想来在简亓身边的人看来也是如此——她不够好,一张冷脸,却又不知道包藏什么祸心。

 

她看起来有那样强的企图心,似乎都是老辣手段,最终目的无非是为跨越阶层的天花板之流。

 

她知道的。

 

这些认知都浅浅的藏在她的脑海里,从未被真正的删去过——这是她这些年来学的最透的道理,她从不对他人的认知抱有妄然的揣测——

 

何况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她本便不怎么好。

 

只是她像所有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愚蠢女孩儿那样,竟再不怎么经常想起罢了。

 

她本应也没那么介意——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对方姓甚名谁,曾经与她有过什么过节。

 

可简亓对她那样好,像个少年剑客,在这事上有出人意料的固执,毫不退让似的,周到到了这种地步,有着稚子般的浪漫动人。

 

事情已经过去几日,竟还逼着人来给她道歉。

 

陶桃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动作生疏,全然学不来从前想学的那般潇洒,却也记不得那时候的想法了,只觉得鼻腔的酸涩一直通到胸腔,将头埋进腿间。

 

她想,她要是可爱一些,全然只需觉得感动便是,此时应打对方的电话,放下手头的事飞奔地向他跑去扑到对方怀里,通红着眼睛,诉尽衷肠,说他对她这样好,容不得她受一丝委屈,却又越说越觉得委屈,只能大哭一场。

 

可她学不会这般轻松自在,毫无负担,只将一切交予对方的情态。

 

她这般痛恨,银牙咬碎——

 

她做不成那朵太阳花。

 

既无法共分担,又难被认可,还不知天高地厚,磨不平一身棱角。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可又离不开。

 

既离不开,就要将自己往死里逼。

 

还要更好,还要更好,人间诸事,她总要不知深浅进退一回。

 

——她要变得与对方一样好。

 

 

 

 

后来的事很简单,并无什么特别,无非是恋爱琐事。

 

他们相处的越久,便越深入了解对方,陶桃开始时总抱着对方总有一天会厌倦,日常琐碎相处久了,便能觉察出她的无味来这样的惶惶,却像是一直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其实他们各自的学业工作都几乎填充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这期间简亓跟了两次临床,陶桃也换了三份工作,并在同时考各类资格证——她再没有时间读研了,本就打算好的,一毕业就做个社会人。

 

可日常繁忙却竟并没有给两人的关系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们常去等对方下课,陶桃见了他在解剖室里的样子——衣着洁净利落得一尘不染,带了个低度数的金丝眼镜,他稍有些度数,平时却是不带眼镜的,只有偶尔工作的时候才架上,不过研一便跟着导师带低年级的解剖课,拉上橡胶手套,尖亮的手术刀抵在食指指节,一个戳刺划开,三两下拆解经脉血管,手一下不顿,半点不滞。

 

带着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从容。

 

她每次得见,还是会像个普通的少女那样仰慕他。

 

——即使那双手为她谈过琴做过饭,也美名其曰学她唱歌发声,缓慢细密的划过她颤抖的脖颈。

 

那年寒假的尾巴,她在简亓家住过几天。

 

对方几乎是连哄带骗,——他母亲常年在国外,父亲也出了趟长差,说是偌大的家里毫无人气,也全该带个女朋友回去。

 

他来来回回同她提了好几次,不惜接吻时吻到耳朵后侧,嘴唇贴着她意乱情迷时提起,又蹙着眉装可怜,将自己说的凄惨无比,语气惨痛表情夸张,像是不来陪他便是造了天大的孽。

 

相处久了,对方似乎也不像是最初那样彻彻底底的月白风清,温柔谦和,时不时有些使性子的时候,不过平日里全然不向旁人展现罢了。

 

她本被他抱在椅子上吻,从耳垂到肩颈细细密密地铺过去,她觉得痒又热,用手去碰对方的后背,一时脑子犯浑,前前后后在脑海里把各类琐事翻滚一遍,迷迷糊糊地就应了下来。

 

对方像是谋划得逞,抬头向她露出一个笑来,然后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我爱你。”

 

陶桃去到简亓家的那天是对方来接她,住的是他们家离市中心远些的一套房产,周边挺安静的,小区环境也好,房子复式结构,上下加起来快两百平,装修很现代,有一些特别的艺术风格,想是本身便是给他自己住的房子。

 

陶桃本来打算寒假的尾声弄弄简历之类的东西,她想要一份好公司的实习经历。

 

——本来这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实习耗费的时间远高于她现在的工作,固定的上班时间灵活性也远差与自由安排时间,回报又远低于她现在在做的事情。

 

可她就像每个恋爱中的女孩儿那样,急不可耐地去考虑和规划一个两人份的人生。

 

她现在在做的事情并不稳定,也很难向他人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恋爱谈得她竟也去想体面、好听这些事来。

 

可她大概是头次低头去看这体面人的世界,反复也都觉得不得要领,一份简历来来回回做了很多次,之前写的谱子也不断的修,却总难令自己全然满意。

 

陶桃此时坐在桌前反复的改,简亓坐在她身后去搂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从屏幕里映出一张百无聊赖的脸来,像是个不被回应的可怜情人。

 

她后背与对方前胸相贴,即是早春也觉得热,又实在不能说未受干扰——虽然他们早就算得上十分亲昵了,却依旧历次都令她面颊发烫,心跳如雷。

 

她叹气,想说让他稍微放开她一阵,回了头却被对方拉过来舔了一下唇。

 

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从前听这人的传说,或是两人刚刚相识的时候,对方总是很有上等人的教养似的,与人交往接触十分在意尺度衡量,决计是行吻手礼都要学会吻自己的类型,最初的时候,接个吻也是要脸红半天的。

 

那时对方像是个禁欲的优等生,还没尝过什么甜头,矜持又害羞,优秀的家教塑着形,亲密相处时也有种习惯性的礼貌。

 

但人似乎堕落起来十分容易——很快的便半点束缚也瞧不见了。

 

她觉得脸热,又回过头去不理身后的人。

 

这时对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仿佛颇不情愿的去摸来接通,开口声音有些惊讶。

 

“……妈?你回来啦……?”

 

陶桃听这一句,一时也愣住,只觉得心缩了下,全身都紧张起来。

 

是她怕。

 

简亓倒像是从未觉得有什么,嗯了几句,将电话挂了说:

 

“我妈回来了,现在就在楼下,马上上来。”

 

陶桃听了竟觉得难以遏制的慌乱惊悸。

 

——她没做好准备。

 

她还远没有做好准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陶桃其实出人意料的保守。真正的面对对方的家庭,一直以来都是她相近方法去回避的——因为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问题。

 

她只能悲惨地寄希望于给她长一些,更长一些的时间,容她去准备。

 

在这件事上,简亓能理解她——他总是能理解她,却要让对方能感同身受,实际是很强人所难的。

 

于是她脑子发昏,已经听来楼下的响动,居然抓了目所能及的生活用品——

 

就想找地方躲。

 

前前后后看一圈,紧张得诸多鼓噪声撞击着她的脑袋,环视一圈,竟躲到卧室浴室的的浴缸里去。

 

这是简亓自己的房间,浴室下面是圆角浴缸,上面是花洒,外面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她想,等对付过这一阵就好,现在再走也已经全来不及了,只能等简亓好好应付一遍他母亲。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深切自我厌恶。

 

却不想刚多了怕是没有几秒,门又被拉开,简亓在站在外面盯了她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

 

自己也跨了进来。

 

陶桃快疯了,想不明白这个人要干嘛,她瞪大眼睛看他——他母亲的脚步声几乎近在耳边,还伴随着叫他名字的声音,从语气声调中都听得出的矜贵涵养——而这人却凑过来笑笑,用气声在她耳边说:

 

“关门吧,不然要被发现了。”

 

——那是陶桃无法想象的场面,她很少这样怕一件事,明里暗里,生来所惧,全都用在这人身上。

 

她一时竟觉得难得的委屈,眼眶酸胀憋红,去推了一把对方——却什么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露出哪怕丝毫的马脚。

 

简亓母亲似乎上到了外面的房间,还语气疑惑的问了一句人呢——

 

竟向浴室走来。

 

陶桃抿死了嘴,只听得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要撞破自己的胸膛。

 

简亓这时在她耳边又多说一句,

 

“浴室的磨砂玻璃从外面看看得见人影——”

 

她听罢眼睛快要瞪出眼眶,第一次觉得这样急,竟然也能急出几乎涨破的委屈,逼得她变得这般软弱。

 

怎么办呢?

 

她心头近乎涌上来一股绝望,却听对方又叹了口气,轻声说:

 

“躺下吧。”

 

他像是全然不觉得紧张,还十分从容的模样,伸手去扣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

 

这浴缸紧窄,不过一人宽,远不足两人平躺,又伸不开手脚,简亓搂着她,两人像是在个茧里相依为命,身体的部分紧密相贴,像是长在一起。

 

对方的母亲的脚步声近在咫尺,陶桃咬着下唇,只觉得寒毛直立如坐针毡——

 

若是被抓个正着,那依他们现在的姿势,都不知如何收场。

 

像是等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对方终于离开了,听着脚步声,似乎在往楼下走。

 

陶桃几乎快要过呼吸——她眼睛被逼的通红,泌出些生理性的泪水来,额角满是紧张出的汗,长发都乱,零零散散的在脸颊旁黏了一点,整个人从僵直放松,身体总算软下来。

 

她从剧震中回神,此时才觉得羞耻。

 

挣了挣,竟挣不怎么脱。

 

她抬眼去看对方,——他们贴的太紧了,几乎严丝合缝——像两条共生的鱼。

 

对方平日看着温文尔雅体态纤长,却不想此时气力这般大。

 

她抬眼对上对方的目光,极深极黑的盯着她看,——简亓极少有这样暴露攻击性的时刻,像是个不近人情的侵略者。

 

她以为他要吻她——

 

却没有。

 

那仿佛只有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一下。

 

“你就那么怕见我妈?”

 

陶桃仿佛还未完全抽离,——对方很少有这样直接的时候,他往往常用心照不宣的方式,今日却又有些不同,虽然还笑着,言辞却果决,像是往日体谅全都不见,不留一丝余地到几近残酷的地步。

 

她那样慌张无措,对策全失。

 

她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早就慌得要死了,像是赌徒没了全部身家,只余最后一点赌资还未开盘,要是输了,便连身家性命都赔进去。

 

可她愈是忧惧,便愈是面无表情,像是长出一层厚甲。

 

简亓叹了气。

 

轻轻悠悠的一声,羽毛似的飘在她耳边。

 

然后她听见他说。

 

“这不是我家,”他这样开口。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父母的。”

 

“我专业看着好些,小时候第一次跟我爸进解剖室吐得死去活来,心理素质非常差,其实算不上多好的做医生的料。”

 

“最初拿刀的时候手会抖,整整抖了三个月,搭桥练习做了三十多次才成功,我们专业二十次以内就做成的大有人在。”

 

“我常同人说起古典乐,却其实很少听肖邦舒伯特之流,四大名著都是小时候爸妈逼着看的,和他们说都看了,其实其中有两本还有半部没看完,再也没去翻过。”

 

“科研的论文是从小研究的选题所以才写得好,学校的活动大都其实没什么兴趣参加,我也有虚荣、贪得无厌和怠惰放弃的时候。”

 

“我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有什么好的天分,总是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也并非别人口中那样好性格,甚至不怎么会爱人。”

 

“所以你看,我什么都没有。现在自己全部的身家,也不过在市里买这个浴缸一样大的一块地方罢了。”

 

“那么,”

 

他笑了笑,用手拨开一缕挡住陶桃前额的头发,看着她的眼睛。

 

“那么高贵的陶小姐,你愿意,”

 

“屈尊,”

 

“下嫁给我吗?”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三十二岁的陶桃伸手划过面前的这件婚纱——秀面精致成型,料子也好,说是这个牌子这一季头货,鱼尾形的,裙摆拖得老长,说是缀了三千多颗水钻——即使是水钻,也不便宜。

 

——她忘记了。

 

但是她承认,那是她直至今日,三十多年的生命里,最接近她纯粹定义的好的一次。

 

没有之一,也没有更多缩小范围的定冠词。

 

再也没有比那更好的时候了。

 

那样庸俗的,简单定义的好。

 

——好得能与她全部人生抗衡。

 

tbc.

【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04

谈谈恋爱的旧事。

不好意思写晚啦。

ps.屠夫的粮怎么这么少啊,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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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十一岁的陶桃很好追的。

 

“母胎solo二十来年,看起来油盐不进的,其实是个很容易找到撬口的蚌。”

 

十五岁的陶醉说这话的时候挑着眉,嘻嘻哈哈地瞥了一眼陶桃亮了一下屏的手机,表情意味深长。

 

陶桃狠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都哪儿学的词儿啊。”

 

她这样说话,眼睛却去瞟扔在桌上的手机,脸上与往常的面无表情不太相同,却又不能完全说是喜怒哀乐某一种情绪,眉头蹙着,似乎混杂着微妙的紧张和焦虑。

 

她空握了一下拳,只觉得胃部又开始有些黏着的难言感受。

 

她大约猜得到是谁的短信。

 

因为大约猜得到,所以才一下从头僵到脚,感觉这房间都一下子逼仄起来。

 

陶醉不怕死地咧着嘴笑。

 

“你不看吗?”

 

见陶桃不说话,把笔一扔,一副要说正事的模样,话却诸多都是不正经。

 

“万一有急事呢?”

 

他又凑近了他这位正苦思人间疾苦的似的姐,表情郑重其事。

 

“万一他被车撞了剩下最后一点时间凭最后一点力气用沾满鲜血的双手给你发的这条短信呢?”

 

一通胡话,口无遮拦。

 

自然要被陶桃暴打一顿,然后很怂的举手投降,表情却还一副嬉笑的样子,完全没有一点被暴揍的觉悟。

 

可无论再怎么闹腾,手机肯定是要看的。

 

于是当陶醉一脸揶揄地将手机从桌上递给陶桃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把手机接了过来,打开的时候,里面弹出来一条消息。

 

从上面往下的动效弹了弹又晃了晃,一副非常想被人看到的样子。

 

“你周六晚上有空吗?”

 

她看着那行字,嘴巴发干,胸腔里发着涨,大脑空空。

 

拿着手机的手握得死紧,抓了一阵,又在陶醉的疑问中像是猛地惊醒,松手手机掉到床上。

 

快是快不过陶醉的,对方迅猛地伸手去拿,飞快的扫了一眼。

 

陶桃耳朵嗡鸣,心里也觉得仿佛从来没这样烦恼过,像是全天下的近在咫尺求而不得全加起来,也不及她此刻几十种情绪颜色将她一颗心刷得花花绿绿。

 

她一头撞进枕头里,从未不觉得日常交往这样难。

 

抓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竟然连个没空都打不出去。

 

她周六晚,本就有固定的家教课要上,一个高二的女孩子,要考音乐的艺考。

 

手机的屏幕亮莹莹的,时间一长,又暗了下去,照出她一张脸,无意识的咬着嘴唇。

 

她觉得发慌,脸颊竟然还烫起来,打了一行字在输入栏里,又一个个全都删了。

 

陶醉看着她无语了一阵,一下躺倒在床上假装遭受到了999点伤害,戏精似的嚎:

 

“陶桃,你未免也太纯情了吧?”

 

陶桃没空理他,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还想着。

 

——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发了一会儿呆,竟然又觉得滋生出些难过与别扭起来,——她不能去的,不是想不想,是本就没什么资格。

 

她活得艰难一些,却本从来也并不觉得自卑,不觉得差他人多少,如今碰到这种事,却难以理解地开始患得患失——

 

她没有退路,全是后顾之忧,一路往前的人生里,全然经不起叉出一条不知道通到哪儿去的蹊径。

 

可她要考虑的那么多,想的也那么清楚,何况对方不过问她一句周六晚上有没有时间——她只需按实回答便可,再容易不过了。

 

却还是打不出来这字,想了千八百遍的措辞,也全然觉得不对。

 

——她一点也不想回绝的,她该承认。

 

不想到了少有的,产生了抱怨不公的情绪的地步。

 

陶桃这半边百转回肠,醒过神来,却听见陶醉在同人打电话。

 

她仔细一听,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就要去抢手机,做了个“你疯了???”的口型。

 

“章阿姨啊,我是陶醉,对对陶桃的弟弟,陶桃这两天发烧四十多度……”

 

陶醉一遍躲陶桃的手,一遍向她挤眉弄眼。

 

“她实在放不下心,让我过去代课。对,嗯,我?十八啦,再过俩月十九了,今年刚过我姐同个学校的艺考,趁热打铁嘛这不是,是,她把谱子都给我了,也和我说了情况……”

 

他一边向陶桃做了个“嘘”的手势,一边老练地和电话那边的人寒暄客套。

 

“真的?那太好啦,谢谢您啊章阿姨,而且我姐说啦,说您女儿本来就有天赋,考学肯定没问题的……”

 

挂上电话,陶醉向愕然得都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的陶桃递了一个眼神。

 

“感动吧?”

 

 

 

 

不是陶桃妄自菲薄——她几乎从不如此,只是简亓实在太优秀了。

 

他们从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那天起,对方便时常会找她聊一些东西。

 

即使是像陶桃这样活得几乎都成孤家寡人的人不得不承认,简亓是个很好的朋友。

 

——对方有趣,热爱生活,关注细节,有着顶级的文学和艺术素养,却又绝不属于曲高和寡的类型,多艰涩的事经他的口一说,都会变得浅显易懂,充满趣味起来。

 

他关注植物,热爱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喜欢生机勃勃的场面,对他人都甚至有一种佛性的悲悯,宽厚又温和,进退得当又能记住所有你随口一提的喜好,在最适当的时候给出反馈。

 

她从开始的拒绝到两人时常有所交流的状态,不过几周而已。

 

到了她终于愿意多和对方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开始惶惶得忧心自己是否过于沉闷无趣,——去和对方聊自己的生活的时候,无非都是些衣食住行的琐碎,要让她搜刮一遍脑袋里的今日趣闻,比让她不眠不休赶上两份工作还难些。

 

可简亓对她那样好——

 

她不明白,也难去猜,最好不要猜。

 

他是天之骄子,是室友在食堂碰见一次都要回来和她反反复复聊几个晚上的人物,七七八八的绯闻传言满天都是,艺术学院的、文学院的、理学院的等等等等,传追过他的女生传了几轮,到她的耳朵里已经是筛了又筛的,却还是数不胜数。

 

陶桃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到了他俩约见的地方。

 

她已经早到了十几分钟,却见对方早就在那儿了。

 

简亓穿了件卫衣,袖子盖住手背,撑着脑袋看着窗外,见她来了,露出了一个真心诚意的,温柔的微笑。

 

陶桃觉得心里发紧,指尖都麻起来。

 

“上次约你出来听音乐会你不来,怕是不怎么喜欢,今天带你见我一个乐队的朋友。”

 

他专注地看了她一会儿,又笑。

 

“他们缺一个经理人,给他们谈几个驻唱的场子,我朋友里实在没有擅长做这个的,实在抱歉,可能要麻烦你了。”

 

他往前凑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摆出一个拜托了的可怜表情,仿佛陶桃点一下头,他就得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陶桃知道,她不可能傻到真的以为对方就刚好用得上她。

 

他是在帮她。

 

他对她好。

 

他甚至愿意学,怎么对她好,怎么换着花样百出的方式,怎么样说话,怎么样锲而不舍地——

 

对她好。

 

不过希望她点个头而已。

 

陶桃一时间心中居然不知道什么滋味,酸楚漫了天似的溢出来,将她眼眶都逼红。

 

——她不该问的。

 

若是平常,她绝对问不出口,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生活不易,这些年交给她的东西,应是不需要清清楚楚的东西,便不要做第一个去问的,她发觉她比自己以为的要更珍惜对方——友谊也好,别的什么也好。

 

她是怕的那个。

 

可她红了眼睛,抓着杯子的手握紧了,指节都被压得发红,死死地咬了一会儿嘴唇。

 

“……你对朋友,都这么关照吗?”

 

对方仿佛愣了一会儿,手慢慢从杯柄中抽出来,放在桌上,像是被她的问题问住,一时突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起来。

 

周六的晚上,他们约在一家学校不远的咖啡厅里,坐在一个窗边的位置。

 

玻璃外面的人行色匆匆,旁边桌的女孩儿和闺蜜聊天的声音悉悉索索,全世界的人都仿佛各有心事。

 

一时无语。

 

陶桃低着头,她胸腔里随着沉寂捱出一段寒意来,彻头彻尾地将她浇了个透骨。

 

幸好幸好。

 

她想,幸好幸好。

 

她还要有工作要做,周日的课要备,电脑里还有两份明晚就要交出来她却一字未动的译稿,她突然变得这样着急,像是突然堕入世间,所有的纷繁琐事都在她的意愿下强行塞满了她的脑袋。

 

她没什么时间,也绝没什么精力感到不齿,感到难堪。

 

她匆匆忙忙地站起来,看了眼表,咧开嘴露出一个疏远又拧巴的笑容——她知道这假,假的她自己都觉得难看得不行。

 

可这本来便不是她擅长的事。

 

她咬了一下嘴唇,笑着说:

 

“别让你的朋友等急了啊,总之多谢你了,你也知道……”

 

她语无伦次,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想快走才好。

 

快过去吧,快忘了吧。

 

她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慌乱中做了个挥手的手势,只想着快些走——

 

却不想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简亓长了双很好的手,细致干净,手上常年经营乐器磨出来的茧也被修的平整——那是对方从小接受最良好教育的证明,如今拽着她,却显得从手腕相接的地方都烫起来。

 

她愣了愣,去看对方的脸——简亓抓的她死紧,半天都不愿放开,脸却别到一遍去。

 

从脖子到耳垂,都红了个透彻。

 

简亓天生肤白,她却很少见他紧张窘迫的模样,如今对方抿了下嘴,眉头也有些蹙了起来,又张了张嘴,鼻尖额角都沁出些细密的汗,仿佛难以启齿的样子。

 

他好像在做从来没做过的事,生疏又笨拙,全无往日游刃有余的自在模样。

 

“我从来……”他咳了一声,像是真的不自在到了极处。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所以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他话说到此处,又将别过去的头回了过来,低了一阵,又抬起头来看她。

 

他耳朵红要滴出血来,目光飘了一会儿,终于锁在正对她眼睛的位置。

 

——像是隔着一张桌子,都能感到他的艰难与决心。

 

“我在追你,陶桃。”

 

他的温柔与真挚如同重击在她心脏的腔体,发出了剧烈的回响。

 

 

 

 

那一年中秋的那天,陶桃接到了简亓的电话。

 

自那次见面之后,他们已经两周没有联系了。

 

更直观一点说,是陶桃刻意躲着对方,一直回避回应。

 

她的生活依旧繁忙得没有一丝空闲,如果刻意要避免自己思及某些事,其实再容易不过。

 

可她难免会想到对方——哪怕是间隙里的转瞬即逝,也能令她心脏紧缩,一下又一下,搏动着撞击着胸腔。

 

仿佛自己活过这么些年,才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器官——敏感又忧虑,像是思维情感,全都长到了对方身上去,一时间她完全失却了对自己的控制,这感受令她陌生又恐慌。

 

——明明是她自己问的。

 

她从未这般憎恶自己,忧患反复,想要什么,却丝毫不见坦然洒脱。

 

陶桃与陶醉,已经有几年没怎么过过中秋了。

 

这节日对他们俩来说,意义本不是很大——

 

说是团圆节,却也没什么可团圆的。

 

两年前还能触景伤情一阵,可事情总要过去的,日子也要过,时间长了,他们两人便都避免谈这些事。

 

而陶桃身边,也鲜少有人与她提这些,于是等真正到了那天,陶桃根本就无甚印象,也全然不把这当回事。

 

直到简亓给她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对方熟悉的声音灌进她的耳朵。

 

“你晚上出来一趟吧,和陶醉一起。”

 

她本应想的明白的。

 

简亓与她绝不是一路人——对方前途未来不可限量,应是她望尘莫及的那一类,想来往后也是要在新闻和传言里才能听及对方只言片语的消息的类型,他与她交往,也能心无旁骛,不管不顾,无非是年轻时诸多恋情中的一段,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而她是不行的,她没有时间,也更没有心力,去面对任何一次错谬。

 

你看,这赌局的赔率,对她来说是不公正的。

 

她从家中变故到如今,短短不过两年多光阴,变迁成长,觉得什么都受得了担的住——

 

唯独这一件。

 

她看的清楚明白,想的清醒透彻,历历都要警醒自己一句。

 

可怎么办呢?

 

电话那头的人未听见她的回应,等了一会儿,又轻轻笑了一下。

 

“我本说过不想要你有什么心理负担,可如今却还是要说……”

 

他说话总像是带着笑意和气声,清清淡淡得烫在她耳边,像是不过二三公分的位置。

 

“今天是中秋,我翘了家里的晚宴,特意约你出来,被家里好一顿说。你要是不来,我就需一个人在外面过次团圆节了,你细想下那场景,难道不是惨绝人寰吗?”

 

他半开着玩笑,语气轻松,像是真真假假,不过博个同情分罢了。

 

陶桃讷讷几句,竟脑海空空,全然不知如何回答。

 

对方仿佛也不急着要答案——他自那次坦诚,本是窘迫到了极点,话一说出口,竟就愈发坦然起来。

 

——只又说了时间地点,便说了句知道你大概在忙,便不打扰你了,于是将电话挂了。

 

她这样差。

 

连像样的回答都没有一句。

 

陶桃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想,将手机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简亓看着她笑了笑,像是真有些自己孤家寡人过中秋的后怕。

 

他像是真是从家里的正宴逃出来的,衣着颇为正式,与平日里的休闲穿着全然不是一个做派。

 

全身黑白两色,又矜持又优雅,尽管对对方身家背景的情况略有耳闻,却第一次直面的感受这样的观感。

 

他见陶桃多看了自己一会儿,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显出些难为情来。

 

“抱歉,没来得及换衣服。”他又仿佛颇有些紧张的多问了一句,“是不是看起来很蠢?”

 

陶桃摇头。

 

怎么会呢,他比往日更锋芒了一些,不过是两种不同的好看罢了。

 

可她极难说出口。

 

简亓仿佛不管了的笑笑,“反正也没得换,蠢就蠢吧。”

 

然后转头向跟在后面瞥着他俩的陶醉。

 

“你好,第一次见面,我是简亓。”

 

他大陶醉八岁,却全无年龄差带来的架子,很尊重的,将对方当成个成熟的个体来对待。

 

陶醉挺吃他这一套,第一印象还算不错,也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简亓又说。

 

“我大你一些,第一次见你,理应送你一些东西,下次一定补给你。”

 

陶醉一愣,嘻嘻哈哈地笑了笑,给了陶桃一个眼神,大意是“人家追你,送东西还送到我头上来了,想是十分费尽心机了。”

 

陶桃白他一眼,却又不知道简亓说的是什么,不知该怎么回绝。

 

三人走了一阵,简亓还没说去哪儿,只说到了就知道了,弯弯绕绕,下到一家居民楼的地下室去。

 

三人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光亮着,简亓回过头来看看他俩,将钥匙递给了陶醉。

 

“陶醉,你开吧。”

 

陶醉一脸莫名,拿着钥匙将门打开,摸了一旁的灯打开。

 

一排日光灯闪闪烁烁地从门口亮到尽头处。

 

简亓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这种地方不太好找,我不过租来一个月,问了很多次,只有这里愿意。”

 

他抿了抿唇,又有些紧张。

 

“不过这里虽然算不上太好,东西却还齐全,主人也说,之后可以长期合作。”

 

——那是一间专业规格的录音室。

 

想来,大约是为陶醉找的。

 

此时陶醉早就仿佛终极梦想一朝达成,跑到里间去摸摸碰碰。

 

而对方还在为不能多要些时间来感到抱歉,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陶桃低下头——她不知这时该做出什么表情,她是可以那样驾轻就熟的假装自己过得尚好的人,却连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她大概是痛的,像是长久挤压的情绪一朝泄洪,因为激烈地震颤连酸楚闷痛都难以分辨,只觉得失控。

她提都不曾提过——

 

她大约是说过,自己没什么求的,最怕不过陶醉一身才情,被这生活都磨了个干净。

 

那是她匮乏贫瘠的生活里,唯一余出来的一些可以作为谈资的东西。

 

她总是很难坦然的接受对方,目所及处,也什么都不想要——其实懂得欣悦感恩的女孩儿才讨人喜欢,要是有喜欢的东西,决计要使些性子说非要不可,才像是满被爱意浇灌长大的可爱女孩儿,大多人都难得拒绝。

 

可她又不行,她才没那种资本和能耐,活得需是自己活,连什么生活的馈赠,也权当是安慰可怜人的荒谬言论。

 

她去触碰了对方的好,才像是陡然见了面镜子,察觉出自己的坚硬与可悲来。

 

她凭什么呢?

 

她无趣冷淡,性格几乎一点可爱的部分也无,俗气又现实,一句软话也不会说,既不温柔,也全不贴心,根本连个女朋友都不会做。

 

她能给他什么呢?

 

她承受的太多了,却连一点回馈也做不出。

 

她像被挖了心,极痛又酸,血淋淋地剥一层,这时才谈得了赤诚。

 

既赤诚,又赤裸,无一所靠。

 

她爱他。

 

她爱简亓,她那样卑微,那样克己,那样悲惨,那样恐惧的爱他。

 

泥足深陷,溃不成军。

 

而对方全然不知她会有这么大反应,一时十分无措,想去拉她抱她,却又碍于未曾得过她的首肯,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嘴上磕磕绊绊,慌张地要命。

 

一时失措,竟像是害怕起喜欢的女孩子觉得这是某种逼迫和要挟,便愈发紧张慌乱。

 

“你别哭啊……陶桃,我没有……你要是……我……”

 

他的声音顷刻间戛然而止——

 

陶桃吻了他。

 

睫毛湿漉,挂着泪痕,唇角有泪,还带着湿咸。

 

她脸上现出一种无所顾忌的脆弱,美得像把锋利的矛。

 

tbc.

【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03

第三章

 

酒店的大厅往外拐到走廊里,总有一些平日里并不常用的会客厅之类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放了些被某些晚会弃用的物料,行政的人三三两两地都走光了,留下一片狼藉还未收拾。

 

陶桃被人压在墙上。

 

这人贴的那样紧,却从背脊到肩颈都发着僵,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骨骼相接,力道大的离谱,却还带着被禁止似的克制。

 

他手去抓陶桃的手腕——她手腕冰凉,他手掌却灼得万分滚烫,这样抓着她,像是一场双向的,看不到尽头的残酷刑罚。

 

他喝醉了。

 

陶桃想。

 

世事变迁,生活磨人,这么些年下来,他竟也学会烂醉。

 

对方身上的酒气像烧成烈火,要将她焚得痛极,天日也不见。

 

他从前从不这般醉——他酒喝的不多,总是度量精准,出门应酬谈笑风生也打得了太极,天大的单子也难将他灌得稍有不慎,丢了分寸。

 

他总是很有分寸。

 

陶桃对这人吉光片羽的印象里,清风明月也抵不过对方双目清明、得失有度。

 

却不想光阴日月,他也能将自己磨得这样狼狈落拓。

 

她没有说话。

 

她看不见他——

 

房间里太黑了。

 

看不见,就权当是发了酒疯的登徒子,陌生人。

 

她还好过一些。

 

他又问了一次。

 

“你要结婚了?”

 

他等不到她回答,却也像是根本不想她回答似的,并不愿给她回应的时间,而是就这一句,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问。

 

他声音极轻,每个字却都像咬到切齿,颗粒般的从齿缝间挤出来,裹着滚烫的鼻息撞到她的耳朵,想夹着陶桃不能轻易琢磨的情绪——

 

甚至还有隐约的恨意。

 

那般彻骨又压抑。

 

像是将高不可攀的佛陀拉下人间地狱,滚了一身尘土泥灰。

 

这人真的醉得厉害,她也应如是。

 

——恍惚间有这样的错觉,大约是醉得失了智。

 

陶桃竟然觉得好笑。

 

这是今年最中间的一天,她刚在在工作上被人抢了案子,被人放了鸽子,在洗手间听到老情人的新情事,在全公司面前被公布婚讯,如今年中会热火朝天,她却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会客厅,发着什么荒唐梦。

 

她低声地,吃力地笑起来。

 

然后说。

 

“要不是我与你相交多年,”她说的费力又辛苦,声色轻微含糊到几乎难以察觉,像是光承认自己与对方这些年的经历,便已经耗尽所有气力——

 

“怕是还真要以为,你对我余情未了。”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陶桃想,对方大概已经神志不清,缓慢地将额头贴进她的肩窝,鼻息烫在她锁骨处,许久不说话了。

 

他就这样贴着她,却不过抓着她的手,像是连拥抱都难。

 

仿佛是死了般的寂静。

 

直到外面的走廊里远远地喧哗嬉闹声透着门缝溢进来。

 

想是晚会将近尾声,渐渐有人群离场。

 

——你瞧,门的那边就是现实世界。

 

她该醒了。

 

她转头去看那条门缝,长长的一条金色亮线,在房间的地上往前漫的几米,渐渐散了开去。

 

那光刺得她眼眶酸胀。

 

她挣了挣对方抓着她的手,直到指尖都从她手腕上离开——像是生生剥下来一层皮。

 

这人似乎醉到了失去意识的地步,松开的一刹那,沉沉地倒在她的身上。

 

她怔了一会儿,大抵良心发现,想将人挪到椅子上去。

 

之后再找人来将他带回去吧。

 

陶桃将人支起,一时间觉得重量全压在自己身上,行动不便,便将带跟的鞋都脱了扔到一旁。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房间中的黑暗,隐约能看见椅子的轮廓,便往那边走去。

 

她现在心中还存有一丝荒谬地庆幸。

 

——幸而这人这样睡去,她还未被逼至如何不堪的地步。

 

她绝不能输的。

 

即使她知道日月经年,天荒地老都赢不了——

 

却也绝不能露出一丝难堪的败迹。

 

她早就所剩无几了,陶桃想。

 

 

 

 

要是让二十一岁的陶桃描述十一年后自己的人生,她的答案估计与现在很不相同。

 

人即使很难对自身的未来有所预料,却也大都对自己有个相对全面的认知,可以言之凿凿地夸夸其谈,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以对自己的了解,最有可能走到哪条路上去。

 

二十一岁的陶桃还是音乐系的大三学生,她不太常有时间对自己进行这些定义与思考——她成年了,两年前家中遭了变故,举目无亲,仅剩她和一个十三岁刚上初一的幼弟。

 

她十八岁时便成了弟弟的监护人,像新闻里滚动播放的心酸故事一样,她需一边读书,一边想办法赚钱,活得雨淋日炙,咬牙切齿。

 

苦这件事,其实很难形成一种惯常的外露感受,时间一长,也总是需要习惯的。

 

幸而陶醉实在算得上乖巧争气,除了性格散漫了些,时长会闹出点迟到之类的小问题,成绩倒一直名列前茅,也不需她费太大心力。

 

她在理应轻巧烂漫的大学里,过得实在算不上轻松——她本动过不再读书直接工作的念头,却被陶醉发现了退学申请。

 

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儿,已经与她差不多一般高了,当着她的面将那份书面文件给撕了个稀烂。

 

陶醉还小,他总是不明白一边读书一边工作供养两个人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只会眼睛都憋红了,嘶着还在变声期的嗓子和她吼。

 

“你不能不读!大不了我不读!”

 

她打了他一巴掌,下手很重。

 

陶桃想,陶醉根本不明白他自己在说什么。

 

陶醉是她贫瘠无趣的人生中所见过的最有天赋,也是最具热忱的人。

 

然后她又抱了他。

 

——只觉得一时间天昏地暗。

 

人该怎么过,她也全然无知。

 

只能抱着陶醉,指尖发颤,哆嗦了一会儿,掉出眼泪来,然后哑着声音抖着嘴唇,说了一句。

 

“好,陶醉,我们都读,但你要想明白,往后的日子可能会过的苦一些,你要是受不住了,要与我说,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便亲手打死你。”

 

她言辞严厉到了极致,却因声音形容而显得不具什么说服力,顿了一会儿,竟感到肩膀一片湿。

 

陶醉哭了。

 

哭得极其抑制,竟一点声音也无。

 

她此时才感到铺天盖地的酸苦,沉沉霭霭。

 

 

 

 

于是陶桃便咬着牙过了两年。

 

她学得是流行乐,同时又去学古典用来吆喝自己给人做辅导的身价,课挑着上,其他时候都在外面找活做——最多的时候,同时做着八份私活。

 

教钢琴、给乐队做经理人谈场子,做翻译,甚至去做是DJ混音之类的工作,总是和人谈的时候来者不拒,将自己的经验裱装的十分好看的样子,实际上根本没做过的事,在寝室里现学也要磨出来。

 

这么两年下来,她要攒陶醉的学费,自己要考奖学金,还有债务要偿还——她甚至没时间与大学同学室友交往,有些人见都没多见几面。

 

于是时间长了,学校里小范围的也有与她相关的传闻。

 

她长得好,天生一张美艳脸,性格固执又冷淡,极少与人交往,总是行色匆匆,整体来说,便是十足的木头美人,无趣至极。

 

人怎么能一边长得这样美,一边又这样无趣?

 

这是几年相处下来,她身边的人对她的唯一评价。

 

 

 

 

陶桃大三那年认识的简亓。

 

简亓与她不同,那时已经是研一的学长,医学院的风云人物。

 

他们学校医学是重点学科,分五年本硕和八年本硕博,简亓读是就是八年制的专业。

 

其实要说知道简亓其人,对陶桃来说还更早一些,——所谓风云人物一说,大抵便是你就算十分不关注传闻,也总能从各色渠道挤进你的耳朵里,在大脑的浅皮层留下一段讯息。

 

有关这人的传闻颇多,据说本就是医学世家,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心外科手术医生,母亲在国外最前端的实验室做生物研究,家世很有一些传奇色彩,一段背景介绍说下来,就明面上写着“精英”两个大字。

 

据说这人考进来的时候也是顶尖的分数,进了大学后绩点常年甩开第二名好几分,说是人不仅会读书钻研,人缘性格都是顶好的,学业课余生活全面开花,又是发表论文又是参与社会活动的,十足的焦点人物。

 

她在寝室时常听室友聊起,将人吹得天神下凡。

 

她偶尔听进去一些,也觉得这人确实十分优秀,倒不至于如室友幻想里带着倾慕,她很偶然的想起这人,也只是觉得羡慕。

 

简亓优秀自在,站得高看得远。

 

她只想活的好一些。

 

这样的传闻听了两年多,人却从未见过一面。

 

有次声乐理论的大课上,陶桃坐的很后面,完全是不起眼的位置——为的是吧手头上剩下的翻译做完,晚上就截稿了,要是她交不出来,下次便很难再与人家谈价钱。

 

翻的是一篇古典乐相关的文章,对方给出的专业词汇不算很多,她通篇看了一遍,在最后几行卡了壳,又去翻了一遍专业词汇,总觉得有些歧义。

 

她着急,眉头皱的死紧,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很多次都觉得不甚合适。

 

突然感到有人将脑袋凑了过来,在离她耳边不过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笑着说了一个单词。

 

“Intermezzo。”

 

轻微地吐息感带起气流触碰了她的耳朵。

 

她一时怔愣,全身发僵,只能隐约闻到对方的清爽的,像是海风苦茶的气息。

 

她有些讷讷,反射地问了一句:“什么?”

 

听她这么问,那男生又凑得更近了一些,手臂绕过她去拿她放在桌上的稿纸,然后立起来看了一会儿,又舒朗地笑起来,长腿一跨跨到最后一排她身边的位置坐下,侧头说了声:

 

“笔。”

 

见陶桃还是没什么反应,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擦过她的虎口,将铅笔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坐正开始对着译稿书写,句句对照,居然一个专业词都没查,一个顿都没打。

 

那男生写得很从容,英文字体也十分流畅好看,整整一页半的余留内容,不过三五分钟就全写到稿纸上了。

 

写完又反复看了一遍,似乎在连着前面陶桃做的部分一起检查有没有语序和拼写上的错误,看完之后抬起头来正对着她露出一个笑容。

 

“哇,你还挺厉害的,一个失误都没有。”

 

陶桃不太明白这人想干嘛,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前面的部分她来回翻看过好多遍,对方自己花了不过几分钟就将自己的难处全都解决了,还反过头来夸她厉害。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动动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男生撑着头看着她笑——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在她伸手过来拿稿纸的时候将纸挪远了些,又往她跟前凑了凑。

 

“我帮你翻了半篇了,你就说一句谢谢就完了?”

 

陶桃只觉得思绪有些阻塞,她抬头去看对方,不知道这又是个什么麻烦人物。

 

可对方说的没错,她确实理应给些什么报答。

 

她正苦思冥想,却听见那男生笑出声来,语气很温和。

 

“算了算了,眉头皱的这么紧,我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将稿纸推到她面前:“呐——给你。”

 

她愣愣地看着对方推过来的纸,只能又多说了一句谢谢。

 

“对了,你怎么在声乐理论课上做翻译啊同学。”她本以为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了,却不想对方又开了口。

 

“我……”陶桃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解释,舌头一打结,居然直愣愣地冒出一句。

 

“你不是也上课迟到?”

 

她说完便觉得后悔,这话在对方帮了自己这样大的一个忙后显得十分缺乏礼貌,可道歉的话又向堵在喉咙,很难说出点什么,只觉得十分窘迫。

 

陶桃想那男生大概觉得被冒犯,这么想来居然产生了些沮丧。

 

谁想对方愣了愣又笑了出来,抓抓头发叹了口气,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嘴里跑出来,全然不以为意的样子。

 

“也是。”

 

陶桃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没多说什么,将翻译稿放到包里,开始抄板书和ppt。

 

那男生就此没再说话,不过是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有听没听的听着讲师说的内容,有时候把目光挪向窗外,像是对自然景物颇有兴趣。

 

陶桃有时会多看他两眼——那男生长得高瘦,皮肤很白,脸部轮廓很有些看头,从手肘到指尖很好,指甲饱满修的也细致,普普通通穿了件白T恤,倒显出一种收敛的金贵来。

 

可他们像是对方车站中途上来的旅客,聊过几句之后,就不再说些什么,各自做起了自己的事。

 

直到还有十多分钟便要下课的时候,陶桃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那男生微笑着给了她一个“嘘”的手势,又跨出了椅子,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早退?

 

陶桃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便走到走廊尽头,看不见了。

 

她这才想起来,她连对方的名字都未曾问过。

 

这不过是她忙碌生活中一段相对有趣些的插曲,连这课,她也并不经常来上,所幸这课的老师一学期不过点三次名,她还算幸运,从不曾被抓到过。

 

往后的一个月里,她再也没去过那堂课,——总是有各式各样的理由牵绊着她。

 

她偶尔也会想起来那个男生——对方绝不是能让人过目即忘的类型,相反的,对方实在可以说得上让人印象深刻,不过短短的一段相处,对方的优秀与磊落便尽数得以展现。

 

但这些念头都太浅薄了,远不足以支撑她为这些做出哪怕任一微小的改变。

 

陶桃原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人了。

 

谁料她在此去那堂声乐理论课的时候,却发现对方依旧坐在上次他们见面的位置。

 

见到她来,那男生站起来笑着向她挥手,却被桌子磕了一下,表情夸张的以示很痛。

 

陶桃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边走过去,将包放下,在他右边坐了下来。

 

对方还捂着膝盖在那儿喊疼,表情动作都假的要命,陶桃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终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她原本觉得紧张,肩都有些僵硬,手心还冒着汗,笑完之后却觉得好了不少。

 

——二十一岁的陶桃一点都不擅长与人交往,她无趣,固执,把自己逼成了一根满弓的弦,活的苟且又木讷,从未想过未来,心里只有赚钱生活这一个俗气至极的念头。

 

她那时觉得自己和娱乐业,大概是一辈子都沾不上什么边的。

 

那个坐她旁边的男生看她笑了,也便不再装着疼,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退,转过了头去看窗外。

 

对方的举动让陶桃居然也觉得有些窘迫起来,她捏了捏手上的笔,低头做出一副书写的样子。

 

实际上是没什么可写的。

 

若是没什么可写,硬要写些什么装作很忙,就并不容易。

 

于是她又觉得自己思维变得慢起来,脑子里像浇灌了浆糊,变得十分迟钝。

 

“对了,”那男生又突然开口。

 

“你……怎么老不来上课啊?”

 

她原该不知怎么解释的,直接的思维反应应该是回答这个问题,或者不回答,怎么都好,却偏偏要拐个弯想到别处去。

 

你怎么知道我总不来上课?

 

可她问不出口。

 

她有些退缩。

 

问出来了——

 

就像是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她清楚的,她闭塞又木讷,却也如何都做不到心外无物。

 

渐渐地,她心底深处滋生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自我埋怨。

 

——她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就在她抿着嘴不知道想些什么的时候,她的室友突然看见她向她走来,万分惊讶的看了她身边的人一眼,长大了嘴巴。

 

“陶桃,你什么时候认识简……学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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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02

hhh老狗血了

第一次 忘记和大家打个招呼太失礼啦hh,总之好久不见,谢谢gn们喜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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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肖路见到陶桃从会厅的门那边走进来,觉得十分难得。

 

——陶桃在约人谈事的时候从不迟到,但对公司内部诸如年会之流,基本从来没准时到过,要不然便是干脆来都不来了,和大老板说一声,也没人敢多嘴一句。

 

他跟了陶桃五六年了,深知他领导做事的风格习惯,陶桃待人接物挑不出什么错,但颇具荒诞色彩的实际十分反感这类场合,是从社交中全然无法获得满足的类型。

 

所以他见对方到的这么早,不由得有些意外。

 

肖路迎上去,笑了笑。

 

“桃姐今天来这么早。”

 

陶桃摇了摇头。

 

“李喻那边放了我鸽子。”

 

她本与一家剧宣的负责人今天约在这个酒店见面,不曾想对方临时出了点问题,在电话里道了歉,语气倒是很恳切,弄得陶桃虽然有些不满,却也没法发作,她早到了十五分钟,一时无处可去,只能先来会场。

 

公司在七八月份的时候每年都要搞一次年中会,规模不及年会,却好歹是大公司,总要这些东西,实习生和各个部门上去走两下,弄几个稀稀拉拉的节目出来。

 

出于娱乐公司的性质,还有几个公司旗下没什么名气的小艺人出来露个脸,以示自己还在娱乐圈的边缘挣扎呢,希望下面做的各位高层别忘了公司里有自己这号人物。

 

一般这种会都是办一天的,上午开始各个大领导总结发言,一直讲到下午,茶歇都没几次,晚上才是吃吃喝喝的晚会。

 

本身以陶桃的级别,也应该上去讲两句年中总结,展望一下下半年,她却不喜欢搞这些,这两年都没再做了。

 

不仅没做,白天的会都没来,六点才到的会场。

 

六点半开始晚会,此时会场里的人也不多,零散的坐着聊天。

 

陶桃给自己找了个地儿坐,等了一会儿。

 

这么多年的工作让她很难闲下来,才做了几分钟,便又觉得自己应该去做点别的,于是她从包里拿了化妆包,打算去补个妆。

 

有时陶桃想,人背起来大概是按阶段算的,从中途杀出个程以鑫断了她约了两个月的戏开始,这几天下来,就再没什么好事。

 

——她绝不愿见简亓,也厌烦这人,工作上本没有什么交集,大抵是可以几年才说一句话的关系,却唯独无法控制的是在各式各样的场合,听到对方的消息。

 

简亓确实是公司里风云人物,大老板深居简出,几个股东更是十分乏味,除了公司签的几个大明星,到了既是令人仰望的高层,又身上谈资颇多的,也确实只有简亓一人。

 

仔细想来,围绕这人展开的话题,主要成分总充斥着浪漫主义色彩的幻想,各种花样,竟然绝不输于偶像明星。

 

陶桃听着洗手间里面的女员工聊得东西,站住了脚。

 

大概说的是简亓和他新签的素人,表演学院的一个女孩儿的八卦传闻。

 

娱乐公司高层搞上女大学生,平日里说这些传闻总不是很好听的,陶桃听过无数人聊八卦时候的语气表情,大多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即使确实不知道故事主角的真实情况,揣测的方向也难以规避的暗含一些负面的暗示。

 

——可这事在简亓身上,却又好像是完全不成立的。

 

故事的内容简单来说,便是帅气多金的娱乐圈金牌经纪人签了受生活所困的女学生,还为她还清外债,自己出的钱,没让公司拿一分一毫。

 

说这八卦的女职员言之凿凿,极尽煽情之能事,言辞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艳羡之情。

 

“可真好啊,”女职员叹着气哀怨。

 

“哎,年轻,有钱,长得好,有文化有能力,人又温柔体贴,哪儿找这样的男人去,你简哥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极品货色,那小姑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她朋友似乎也这么觉得,不断应和出声。

 

两人又将这事翻来覆去的讨论了几句,说成是烽火戏诸侯式的宠爱,原本放在别人身上绝不会好听的说辞拿过来,便感人肺腑令人动情似的。

 

“简哥这么些年,也有过几个了吧?”

 

说着说着,又聊到简亓的情史上去。

 

同伴听人这么问,像是仔细想了一圈,又说。

 

“传闻倒是很多的,简哥条件太好,单到现在就基本和有接触的女艺人都有过传闻,确定的似乎没几个,哎反正他这个档次的浪到七老八十了也不着急定下来,享受单身有什么不好的……”

 

另一人似乎有些愤愤,像是对简亓这种传说式公司偶像有种信徒般的迷恋,话里多带了点反驳的意思:

 

“指不准是人洁身自好呢,何况他这次是真的对杨恬很好……”

 

她语气复杂,听来像是希望对方始终专情,却又羡慕嫉妒那个叫杨恬的女学生,纠结得不得了。

 

陶桃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她在公司作风实在不算亲民,女职员们见到是她,一下有些寒蝉若噤的意思,收了手上补妆的东西,纷纷低头叫了声桃姐,便匆匆忙忙的走了。

 

陶桃靠在洗手台上。

 

酒店是不错的酒店,洗手间的灯嵌在墙壁里,散发出温和适当的光。

 

在镜子前面的角度,能让人清清楚楚地看清自己的脸,又能在脸上镀上一层显得精致的光泽,怎么照一照,也都觉得从化妆包里摸出450一支的口红的自己,是个比一般人更高级一些的都市丽人。

 

陶桃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竟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她总听人说这世道对女性有些与生俱来的不公,可她一般很少这么觉得,她所有的努力付出,起码都有足够的回报,她还觉得自己也算幸运,没到过什么难以摆脱的穷途末路,也就没什么兴趣去和人争抱怨的资格。

 

可她此时却无比厌恶自己。

 

人总是一边沉静如海一边烈焰焚天,来来回回的拉扯,自己构筑了成百上千次的冷漠潇洒,又被极其偶尔才现身的软弱一朝摧塌,好好的便要再重来一次。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所幸时光久远,她一身骨血,都觉不出什么疼来了。

 

陶桃其人,名字这般甜蜜可爱,很像个女主角。

 

做女主角,也想发疯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像演了个墨镜王的电影似的触景生情,被旧情人的传闻碰到挤压了心脏,一时兴起的情绪五味杂陈,将洗手间的门锁上对着镜子恨岁月无情,恨青春好事,恨得将眼妆都哭花过去——

 

演出大戏给自己看。

 

可她不行。

 

她总是想要对抗点什么,那才好过。

 

她驻足看了自己一阵,摸出散粉和口红,将自己粉饰得好看了一些。

 

至于她刚刚听到的故事,她一边勾着唇线一边想,十有八九是真的。

 

别的不说。

 

简亓还真就是会自己拿钱给女人还债的花无缺,贾宝玉。

 

不过看人要不要罢了。

 

想来那个小姑娘,便学得会感恩戴德,乖巧识相。

 

 

 

 

陶桃补了妆,从洗手间出来时竟已经过去有些时间,年中会的节目已经开始了。

 

她本懒得再去,她心情不好,也不会和二十几岁的时候似的非要跟自己较劲,越抑郁便越是要装的兴高采烈,——她知道自己需要调整,便打算开车回家。

 

这是这么些年生活唯一教会她的一件事,就算她从里到外的傲气,过刚易折,也得学会跟自己服软。

 

就是不服软,起码也得承认。

 

可她走到门口,却听得会场里一阵喧闹,手机这时好巧不巧的滴了一声。

 

陶桃低头看了一眼,是肖路发来的微信。

 

“桃姐,陶醉来了,找你呢。”

 

陶桃愣了一下,转身往会场走去。

 

 

 

 

陶醉是她弟弟。

 

小她六岁,在公司里做制作人。

 

他有才华,也有天赋,一派天真,与她完全不同。

 

是陶桃心里理所应当的阳春白雪。

 

她爱他至极,紧张他远多过紧张自己,希望他好远超过希望自己好,陶醉身上,陶桃才能寻觅到那一点出现在自己身上显得极其违和的牺牲精神。

 

她二十几岁进公司,把自己当猪狗不如的东西使,为的就是让陶醉能永远做个人。

 

她从不让他接触商业,生意场上的血沫横飞她一点都不想溅到对方弹钢琴的手上去,她只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情,所有的邀约,都需陶醉自己喜欢——

 

她陶桃最擅长的,全然不用一丝一毫在陶醉身上。

 

可即使这样,她却也依旧觉得自己不擅长做个姐姐。

 

长姊如母,她却不懂得什么与亲人相处的技巧,横冲直撞又学不会温柔以待,拐弯抹角一点的心思,她也全然猜不到,只能希望陶醉开心。

 

陶醉喜欢做音乐便做,她去给他铺路,不做便也不做罢了,成天玩儿都好,她养着。

 

——陶醉身上最突出的两样,是才情,和天真。

 

全是她没有的东西,陶桃想。

 

 

 

 

陶桃走回会场的时候,陶醉正在台上唱歌,那歌她没听过,估计是对方新写的。

 

陶醉与她长得极像,虽然是时隔六年的姐弟,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陶醉也是瘦高的体型,两人的脸除了陶桃化了妆显得更艳丽些之外,几乎找不出别的区别——在陶桃看来,陶醉还比自己长得好一些,也更年轻。

 

对方二十六了,脸上还挂着难得的不谙世事与不解风情。

 

陶醉唱歌时自己带了个键盘,站在舞台中央,灯从上面打下来,他显得很投入。

 

这对全公司的人都可以说是个意外。

 

——陶醉很少出现在各种场合,大多数职员也不过知道陶桃有个长得极其相似的弟弟在公司做音乐,却很少有人见过真容。

 

于是本该无人赏光的舞台这是汇聚了全场的目光,下面人的热情令陶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陶醉发的哪门子疯,一边觉得有些气急败坏——这大概完全是对方的一时兴起,全然不顾出了这么一次风头过后又要多久才能平息下去,一边又觉得有些可爱好笑——陶醉就是这样心血来潮不管不顾的性格,也是她喜欢的部分。

 

陶桃本以为这么搞了一次天降开场已经是极限,却哪知不过开始而已。

 

——陶醉唱完歌,拿着话筒也没下去,头一转往她在的地方看过来,露出一个颇具感染力的笑容。

 

“这歌送给陶桃,你们桃姐,”陶醉顿了顿,将麦举高,大声喊出来。

 

“终于铁树开花,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全场愕然。

 

陶桃白眼一翻,差点没想死过去。

 

这大概是深度发掘今年听到的最劲爆的消息,其震级倍杀于一线艺人公布恋情。

 

整个会场大约冻了那么十多秒,才开始悉悉索索的恢复声响来,而此时罪恶的源头陶醉早就从台上蹦了下来,笑嘻嘻地向陶桃走过去。

 

——给了陶桃一个拥抱。

 

陶桃觉得无语,却又晓得对方的真诚,在哭笑不得中回抱了他。

 

陶醉是真心的。

 

陶醉是个同她很不同的人,这点早就说过了,对方看起来有种散漫的玩世不恭,实际上单纯又傻,活了二十来年,从不懂看人眼色。

 

他说的倒也没错——她确实快要结婚了,只是这事于她是在说不上什么大事,也怪她,未与陶醉说清楚。

 

她有个异性朋友,面对家里的压力实在在说不出的苦衷,因此想找个能说清楚的将婚结了,也算给家里一个交代。

 

她无权,也没有干涉别人决定的意图,人到三十,总觉得生活本来就不容易,总要多一些宽慰,对方是她多年好友,两人知根知底,之前将婚前协议签了,也就打算帮他这个忙。

 

——陶桃对自己的情感生活有种极致的悲观主义态度,何况她事业辛苦,日常投入的时间成本远高于回馈给家庭的部分,因此倒也并不觉得可惜。

 

也是巧合,她接对方父母打来的电话时,装的像个乖巧淑女,不过是负责的给人做了全套的戏码,恰巧被陶醉撞见。

 

等她挂了电话,陶醉嘴张得老大,还未等她多说什么,对方就冲过来抱她,将脑袋埋在她肩颈,半晌不说话。

 

她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知道陶醉希望她过得好,虽然他并不常说,就像她也希望陶醉过得好一样。

 

陶醉抱着她的腰咧着嘴笑,眼睛又有点红,就像此时一样。

 

现在还像个半大的小孩儿似的陶醉笑嘻嘻地和她邀功。

 

“怎么样?是不是完全没想到?”

 

陶桃不常笑,常常冷淡地扯扯嘴角,要是出去做事,又有一套程式化的模样,此时抿了抿嘴,居然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旁边一桌子的人都目瞪口呆,却又觉得这笑带着磨人的痒意,艳到骨子里去。

 

她嘴上说:“行了吧你。”又去伸手给陶醉整衣领,语气中竟然有些嗔怪。

 

在众人面前,她看起来全然是个幸福新娘。

 

——也不全是演的。

 

她是真的开心,因为她知道陶醉是真的开心。

 

她本来是要气的,如今却也气不怎么起来,前前后后想了百十来种麻烦的后果,最后也不及陶醉一个笑脸,便想着随他去吧。

 

一波风波将将过去,后果就要开始承担起来——公司里上上下下,认识的不认识的,一茬一茬的围过来,要敬她的酒。

 

这里有与陶桃有工作来往的,有认可她的有不认可她的,平时能不能攀得上她的关系的此时全像得了契机,一波又一波的,于情于理都要来恭祝一句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流。

 

幸而她长年累月练出来的酒量甚好,接了一波又一波,还要暗地里递给陶醉眼色,大约意为“你看,全是你给我招的人。”

 

接了好几轮了,她只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热,虽还不至于到喝醉的地步,却也着实有些头晕。

 

她低头扶了扶自己发沉的额角,就听见一个犹犹豫豫的女声传来。

 

“……桃姐,我叫杨恬,”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女孩子,“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女孩儿似乎很紧张,发声的部分都很紧,话也说的磕绊。

 

但声音条件极好。

 

挺好看的,陶桃想。

 

她脑袋发晕,眯了眼睛去看对方。

 

杨恬长得很好,皮肤好,也秀气,眼睛很灵,扎了个马尾,很是清纯可人的样子。

 

对方似乎极少出入这种场合,举止都透着不自在,却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种特别的可爱之处。

 

简亓眼光真是好,我先碰见了我也签。

 

陶桃笑了一下,却都分不清是在笑自己还是对方。

 

杨恬很年轻,又刚走这条路,正在自以为很要照顾人情世故的年纪,不仅自己敬了,还偏要提一句别的。

 

“简哥那边实在走不开,他让我给您说一句恭喜。”

 

陶桃哑然,酒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思绪也往外挣了一挣,心底里冒出来一句。

 

真他妈黑色幽默。

 

她心底从之前便攒下的怨怼像是烧开的墨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她在微薄的混乱中冒出了一个不堪的念头,自己的生活还能过成什么狗屎样子?

 

可她怎么认输啊?

 

然而她又笑了出来,这酒喝得她变得和小时候不撞南墙不回头式的死倔,招招摇摇艳光四射地笑了出来,说了声好。

 

然后又遭了鬼似的多问了一句:“你多大啊?”

 

杨恬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实在不太好意思,脸都憋红了,才挤出来一句。

 

“二十一。”

 

真年轻啊。

 

真年轻啊。

 

 

 

 

陶桃想见一见简亓。

 

可她大概是绝不会去见的。

 

人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一旦群居,连情绪都会被集体氛围感染。

 

结婚在她心中本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事,全都在一纸协议上完成了应完成的所有意义了,从没觉得这事本身有什么与众不同。

 

可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脸上带笑不断说着,恭喜啊,人生进入新的阶段了之类的话,她听多了,竟然也真的在酒精的作用下恍惚起来,仿佛是真的意识到在人生的精神纲领中这算是一个什么颇具意义的阶段性转变。

 

人总要歇一歇的,歇一歇,掉到那些幸福啊美满啊的人生陷阱里去,躺一会儿。

 

——即使知道不会更好。

 

她听人说着这些“第二次人生”“与青春告别”之类的话,即使知道全是狗屁,却真的生出一种惶惶来。

 

再见一见吧,她想见一见。

 

人来人往,周而复始。

 

你为什么不来呢?

 

——这一行字,终于,终于一笔一划地,顿挫地,艰涩地,刻到了她的骨头上。

 

可她不会见的。

 

她决不能,决不会让对方知道。

 

话要是说了出来,她就需自己嚼了舌头咽下去。

 

她终于从人群中逃了出来,靠在酒店走廊的墙上,目光无神的看着上面的吊顶。

 

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甚至她愿意为自己找月事将近的理由。

 

墙壁贴的她的后背冰凉,——这是她希望的,她希望这凉意从皮透到骨,将那行不断书写的字冻住,埋上,别让过去的自己再倾轧着她的一切长了出来。

 

却偏偏天不遂人愿。

 

从来都遂不了她的愿。

 

她旁边房间的门打了开来,她被一下便被拉了进去,她一个踉跄,跌在对方怀里。

 

他满身酒气,身上滚烫。

 

一点都不凉。

 

门砸上,房间里漆黑一片,她一时间根本适应不了这暗。

 

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最好。

 

一个下巴去贴她的肩膀。

 

“你要结婚了?”

 

她听到他问。

 

tbc.

【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01

亓桃,简亓和陶姐,真BG。

为陶姐拜倒,来做陶姐裙下臣,-7和阿醉没有情感纠葛

不要上升(嗨呀好像也没什么好上升的)

ooc,二设,狗血淋头,HE,没什么内涵谈谈恋爱

陶姐-7都是30+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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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陶桃开门进来的时候,简亓正在接电话。

 

程以鑫刚定下来的新戏,还在和影视公司那边对接具体合同,本来约的下午见面,对方负责人现在又来联系他,却还隐隐约约说了点什么别的,讲的不算很清楚,有些语焉不详。

 

他独自在办公室的时候,往往不会关门,一旦门是关上的,便都是有事要谈,所以不太会有人在这时突然来访。

 

陶桃是个例外。

 

——他们已经颇久没有来往了,更遑论对方主动来找他。

 

电话那头影视公司的人还在绕弯子,简亓盯着破门而入的陶桃看了一眼,对方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颇大,露出优美的脖颈和嶙峋的锁骨,衣服剪裁合身,衬得她瘦削而锋锐。

 

简亓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稍等,陶桃看他一眼,尖窄的下巴顿了顿。

 

简亓把目光从陶桃身上挪开,转而去看窗外,眼神有些失焦,显得听电话里的内容分外认真。

 

他言辞条理清晰,时不时的说是,习惯性的小幅度点着头,脸上挂着惯常的宽和笑容。即使电话那边的对方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也能从声音中感受到他的不温不火,胸有成竹。

 

陶桃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找了把椅子坐下,不再看他。

 

她感到厌倦——即使已经颇久没有与对方有过往来了,她依旧能轻而易举的对这个人的所有言行举止产生恹恹的负面情绪。

 

陶桃与简亓历来不和,是全公司都知道,并习以为常的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这事还颇有些议论的价值,做艺人经纪的,特别是直接带艺人的哪个不是从宣发助理之类的走上来的,工作内容里占比最重的一块就是和人打交道,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要周旋打点,即使是背后有什么看法,也鲜少会拿到明面上来,同是公司高层,平时是节假日都要送贺卡群发祝福的关系,有什么不能糊弄过去的呢。

 

何况简亓其人尤擅和人交往,做事周到做人体贴,与生俱来的八面玲珑似的,长得也干净和顺,即使谈合作从不吃亏,手段也说得上是花样百出,却偏偏连合作方的好都讨得了,圈里那么多年混下来,竟也清清白白,他人一句佩服都说得真心实意,实在不像是能与人结仇。

 

可人们好奇的程度会随着时间降低,毕竟工作本身就已经十分辛苦,吃娱乐圈这口饭的无一不忙的死去活来,谁还在意领导的八卦呢。

 

在陶桃第三次低下头去看自己周末修的指甲的时候,简亓那边终于伴着笑意说到“好的好的,那于总晚上见。”然后把电话挂了。

 

陶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

 

“大忙人啊。”

 

陶桃长得很美,又很有些别致——眼睛极大,眼珠不小,眼白的部分却也颇多,眉宇间透着一股天生的讥诮式的冷艳,下巴削尖,肩颈弧度优美,人极瘦又高挑,表情冷硬尖锐时却偏生能琢磨出一丝美艳。

 

简亓没有回她这句,惯常的笑了笑。

 

“桃姐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真要算起年纪,简亓还长陶桃两岁,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公司里的人都这么叫,简亓也便跟着这么叫了。

 

陶桃皱了下眉,将手里的一叠资料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没兴趣和你绕弯子,”她伸手将资料推过去,语气冷淡。

 

“公司的内部竞争条例你应该比我清楚,程以鑫为什么会接鹏程的戏?”

 

简亓沉默了一会,他脸上并没有出现太意外的神色,他知道假装惊讶这对在其他人面前或许是个好的选择,但对陶桃不是。

 

“鹏程那边和我接洽了快两个月,陆衍档期都腾出来了,你们怎么回事?”

 

陶桃一只手指支着桌子,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语速又快了一些,每说一个字都像砸在桌子上,语气十分不善。

 

鹏程这次码盘子的负责人很早就和她有接触,本子也好,她之前就看过那边送来的分集大纲,男主角和她带的艺人陆衍路线一致,本来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合同都开始拟了,前几天对方却突然开始支吾拖延。

 

直到早上她才得到消息,说是鹏程那边可能会定程以鑫。

 

这等于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我很抱歉。”

 

简亓突然开口。

 

“我确实不清楚对方两边都送了本子,找以鑫的是鹏程的项目负责人,我也确实不知道你在接洽这个戏。”

 

他指节在桌上扣了两下,他生的一双很好看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的细致,拿笔的时候姿势都显得十分雅致,即使是做艺人经纪这一行——乌里八糟的娱乐圈里翻来滚去的,这双手却令他看起来还很有一些文人风骨的气质。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

 

“你们自己团队的行事风格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陶桃做事口风很紧,她带的班子也是一样的,一般很少出现走漏风声的情况。

 

陶桃盯着简亓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叠她自己看过无数次的资料扫了一眼,嘴里发出一声嗤笑,像是讥讽,却又像是自嘲

 

“你一句抱歉就完了?”

 

陶桃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站定,看向窗外。

 

楼层很高,从这里看下去下面的车子的行人都零零散散得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点雨来,地上行人陆陆续续的撑开各式各样的伞,也都小得像个斑点。

 

陶桃看着隔三差五打在窗户上的雨痕,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包万宝路,手指从盒子里夹出了一支,然后把盒子往简亓的方向举了举。

 

“抽吗?”

 

简亓愣了一下,转而又沉默了起来,神色古怪,像是与往常十分不同,却又看不出具体的什么差别。

 

陶桃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把烟盒扔在茶几上,拿了打火机要点,又放下手。

 

她准备出去抽。

 

她有抽烟的习惯,好几年了,烟瘾说不上重,但心情极差的时候总要来一支。

 

做他们这一行的,烟酒已经是很入门级别的解乏方式了。

 

除了简亓。

 

简亓这人生活习惯良好,据说早睡早起饮食健康,一周五次健身房,就像他本人一样,对优质和规律有一种近乎变态的苛求,自然也是不抽烟的,连酒都很少喝,用公司里其他人的话来说,就是过着一种超常克制的精英主义生活。

 

即使是面对宿敌,陶桃却也没有至于恶毒到强迫对方吸二手烟的地步。

 

她伸手和简亓示意了一下,正要出门,却不想被对方叫住了。

 

“就在这儿吧,我不介意。”

 

简亓的声音与往常有些不同,似乎要更低一些,像是阻塞在喉咙里,含含糊糊得发出来的。

 

陶桃看着他挑了下眉,又看向别处,眉眼间透着冷淡,却并没有坚持。

 

她对着窗外将烟点上,放在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模糊了她在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你可真厉害。”

 

她边说着,嘴里还有一些余留的白烟往外冒了点,万宝路味道呛,她第一次抽的时候辣出了眼泪来,现在却已经很习惯了。

 

她有的时候想,到了她这个年纪,似乎对某样东西喜不喜欢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习惯才是维持生活正常运作的基石。

 

陶桃,国内首屈一指的娱乐公司旗下混的最好的两个经纪人之一。她做事利落果断,人脉极广,公司每年三成的资源置换都是她牵的线,这些关系盘,全是她一点一点码出来的。

 

她进公司早,刚毕业就进来做宣发,从来来回回喝酒喝到吐到如今这一步,整整十年了。

 

别的都变了,她也不是没给人点头哈腰过,从跟艺人到带艺人,听话的不听话的,懒散的努力的,一波一波接着好几茬儿了。

 

唯一不变的是和坐在桌子后面的男人的关系。

 

她又吸了一口烟,接着伸了个懒腰,面无表情的目光散漫,她感到倦怠,又觉得这支万宝路像是十分上头,冲得她精神有些麻木。

 

她和简亓不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水火不容的性格。

 

从家世背景到生活习惯,没有一样相似的。

 

陶桃有时候想,她费尽心机,从泥里滚过好几圈了来到了可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位置,终于在这份工作里捡回几分从前早泼到水里的自尊,和这圈子里的大部分人一样,开始有资格试图把自己刷干净,可还是褪不去那份隐隐约约的污糟腥气。

 

简亓就不一样。

 

他和大多数人都不同,他生来便比她高级一些,各个方面都好,娱乐圈走一遭,也是清白金贵的走,事情做不成了便干脆不做了,怎么都落不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讨厌简亓,年轻时以为是别的原因。

 

现在有时候想起来,隐约觉得可能是嫉妒。

 

她嫉妒对方游刃有余,嫉妒对方胸有成竹,嫉妒对方过得容易。

 

她回过头去端详了一阵对方的脸——简亓还大她两岁,她在换着各色五花八门日韩欧美的顶级药妆拯救自己日益衰老的脸的时候,对方这么些年过去居然像没有什么改变。

 

和二十几岁的时候一样。

 

清朗,坦荡,从脸上都能看出光风霁月,领子熨帖,袖口雪白,从头到尾都收拾的一尘不染,永远是最招女孩儿的那一个,到如今公司里还三天两头有女职员为他争风吃醋,闹了不少笑话。

 

陶桃收回目光,又吸了一口,觉得有些难得的恍惚。

 

可能是她已经太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人了。

 

“我们也认识快十多年了吧?”

 

她反常得问,语气平常,像是多年旧友。

 

“十一年零两个月。”她听到简亓说。

 

她没回头,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笑了一声。

 

“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记性一向不差。”

 

简亓平日里声音清朗分明,每个字都礼貌干脆,声场不近不远的,恰如其分。

 

当下陶桃却觉得是这烟抽得太猛,听对方说话又有些不同,仿佛远而缥缈,十分克制,又像带着某种情绪,与往日十分不同,连这措辞都像是有些针对,远远不是往常圆润宽和的模样。

 

她总觉得对方似乎有些恼意,但又觉得这念头十分荒唐,在脑海里过一遍就溜走了。

 

陶桃抬起头向上吐了口烟圈,她脖颈细而修长,抬头时紧绷的弧度十分漂亮,像是敏感又懒散的动物。

 

“我每次觉得过去很久了,再看到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却又觉得也没多久。”

 

陶桃说着说着,竟然开了个玩笑。

 

“所以说你真厉害,女人都得羡慕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和对方叙起旧来。

 

“那你羡慕吗?”

 

陶桃听简亓说道。

 

她有点愣神,回头看了他一眼。

 

简亓还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眼睛盯着屏幕,正在做些什么别的事,刚才那句似乎不过是漫不经心的敷衍。

 

放在十年前自己肯定得暴跳如雷,陶桃兴致缺缺得想着。

 

越是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越要求诸如尊重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自己兴之所至的疯言疯语也要求别人侧耳聆听,一时兴起的出格举动一定要陪着一起,还大言不惭的要求自尊平等。

 

现如今早就学乖了。

 

——她不会再因为别人没有认真听她说话愤愤不平,只会因为切身利益疾言厉色。

 

既然对方问的无心,她也就自觉不必回答,于是轻飘飘得说了一句。

 

“日子过得可真够快的。”

 

陶桃把烟屁股掐在烟灰缸里,对方刷着光面漆的桃木桌上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干练,冷淡,妆容精致,一丝不苟。

 

一张与十年前完全不同的脸。

 

她话锋一转。

 

“年底灿星的那个综艺我要为宋玄去谈,你欠我一回自然要还我一回,他档期也留好了,程以鑫那里你说一声,不过我估计他也没时间上了。”

 

陶桃像是又回到了现实里,她那样多变,仿佛与刚才全然不是同一个人。

 

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有异议吗?”

 

简亓低着头,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

 

他今天话很少——他也有话少的时候,有时是不愿意多说,有时是不必多说,唯独没有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

 

他永远都知道该说什么,什么是合适的,精准到每一个吐字的发音。

 

他沉默良久,才说出一个好字。

 

陶桃想,他大概本来是想把那个综艺给他带的新人,冒然要过来,大概真的让对方觉得艰难。

 

可这不是她关心的事情,若要让对方难做,她就算并不会觉得多高兴,却也绝无歉疚可言。

 

本来程以鑫定的戏,就基本上板上钉钉了抢不走,何必再在一件事上白费口舌,一部戏还一个卫视综艺常驻,不算赚也绝说不上亏。

 

她已经算达成目的,理应心满意足,于是她准备起身离开。

 

回到现实世界,她依旧不愿意看到简亓,多一分一秒都似乎难以忍受。

 

陶桃转身走向门边,她已经想着陆衍那边该如何安抚,这一段空档又应该怎么安排,工作与世俗蜂拥而至,着急忙慌得占据了她的脑海。

 

直到感觉手肘被人拽住——

 

这感觉古怪而荒诞,陶桃想,就像你以为你已经回到现实,却不想跌入了另一层幻梦。

 

对方手长得好看,看起来是握笔的手,却像是在握刀。

 

——他一贯文质彬彬,工作时带着金丝细边的眼镜,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又有些天真浪漫的文人。

 

如今他拽着她的手肘——那一块瘦到几近薄薄的皮肤下就是骨血的地方,不太美,肤色有些暗沉,五指收得死紧,拇指与食指的指节硌着她的骨头,磨得几乎要令人听到牙酸的声响。

 

真疼啊,陶桃想。

 

“你……”

 

这对她来说太突然了。

 

她们是工作上的死敌,十年的老对手,她一贯的反应本应是挥手挣脱,然后骂他一句“你他妈发的什么疯?”

 

可太突然了——就像从前一样,她一时间竟然只觉得恍惚,像是时间错位,茫茫十年,还没走到如今一般。

 

于是只能零零落落地蹦出一个你字,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听到简亓说——用她从未听过的缓慢语速,像是吐字需艰难得挣脱些看不见的束缚——

 

“……不快。”

 

陶桃愣住,她感觉对方拽着她像是指骨都裹进了她的血肉里,那痛意细细流经她的发梢与脚趾,直到回流到缓慢跳动的心脏。

 

“这十年,一点都不快。”

 

这话对陶桃来说实在太痛了,她从心底涌上来铺天盖地的纷乱情绪像是给了她迎面而来的一拳,在这肆无忌惮的幻梦里似乎觉得自己该立刻死去——

 

可她没有。

 

她知道,也希望,陶桃这人,一颗金刚心,果断利落,又雷厉风行。

 

她什么没做过?

 

她早就不求了。

 

她闭了闭眼睛,抬头看着那张脸——清明干净又文秀,永远像个磊落烂漫的少年诗人似的面容,如今却扭过脸去,那形容又有些切齿,似乎在为自己的不堪懊悔。

 

陶桃想——她三十二岁了,泼出去的自尊自重也该一点一点的捡回来。

 

你看,她完全不显得卑微了。

 

于是她挣开对方的手,在对方仿佛醍醐灌顶的一句“抱歉”里挥了挥手,留了一句:

 

“别忘了和程以鑫说一声综艺的事。”

 

便转身走了。

 

洒脱得不得了。

 

 

 

 

陶桃走进电梯。

 

她看到几个新来的实习生也纷纷攘攘地进来,刚才嘻嘻哈哈地聊着天看到她便陡然噤声。

 

她们之前聊得内容还晃晃悠悠得飘在空气里,大抵是“桃姐和简哥到底为什么处不好啊,简哥人超好的对谁都超级温柔,好想嫁给他啊,桃姐简哥现在关系那么差不会是老情人吧哈哈哈”之流。

 

老情人。

 

十年了,也就只有新来的实习生才能把这些当谈资。

 

他们交恶了十年,别人也猜了十年,猜来猜去最后都逃不过一个老情人的论断,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只有一段恩怨纠葛的情事才能让两人恨到这几近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于是这段解释也成了私底下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

 

狗血至极,毫无新意。

 

 

 

 

也是他们唯一说对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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